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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民国时代》第五部 梅花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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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8 09: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0-29 00:30 编辑

一、强中有强
    卢熙智果然带着一家人进万载县城来开店了,在县城西门批零兼营煤炭。卢公已经生了一男一女,大的快七岁了。随他们一起住的还有一位妻弟,今年二十二岁,也已成家。
    泰公拎着几样干鲜果品来家探望。卢公的老婆是个爽快人,几个人谈笑风生。这时候卢公的妻弟也进来了。卢妻指着老公说:老卢见了朋友就有说不完的话,见了我弟弟就没什么话说?卢公说:“舅爷不会说话。”他妻弟气得直瞪眼。卢妻说:“李医师你看看,一个人哪有不会说话的!”“好,好,好”卢公问舅子:“说说看,对种田来说,啥子东西最肥?”他妻弟不屑地说:“这个谁不知道!屎肥、尿肥。”卢公哈哈大笑,转过脸来又问泰公。泰公摸了摸唇上的胡须说:“久雨就晴肥,久晴就雨肥。”卢公望望老婆,说:“是不是,你老弟三句话没说,就说出屎尿来了。呵呵……”气得卢妻直瞪眼,站起来说:“李医师,你坐一下,额去炒几个额们山西的家乡菜给你尝尝。”她弟弟也一摇头,气得走出门去了。
    八哥鸟在万载叫佛友,卢公家就养了一只佛友,独自在笼子里蹦来蹦去,“佛友,佛友”叫个不停。泰公颇有兴趣,走到笼子前,“佛友,佛友”吹着口哨逗它玩,问:“你的佛友会学说话吗?”卢公笑呵呵地走过来,说:“你好,你好!”佛友也学着说:“你好,你好!”
    卢公说:“老李,我就一个故事你听:先面前,有一家人,婆婆出去了,屋里呢就剩一个嫂子(儿媳)和姑姑仔,坐着冇事就拿屋里的麦子磨面,炕(烤)麦饼吃。等婆婆归来,佛友就叫道:‘佛友佛友笼中坐,姑姑嫂嫂偷麦磨,如是不肯信,锅上还有个麻覃(麻糍)印。’”
    泰公笑着摇摇头,说:“故事,这就是故事,佛友再聪明也不会写诗,是咪?”
    泰公说:“常言说:鹦鹉学舌,鹦鹉学舌,可能鹦鹉说话学得最好。”于是讲起在南昌见到的鹦鹉救主的故事。卢公问:“你见到了那只鹦鹉吗?”泰公说:“冇见到,只看到那吊鹦鹉的细链子。”卢公又问:“你看过鹦鹉吗?”泰公说:“见过,怎的没见过。在南昌公园里,蛮大几个笼子,大的、小的,各式各样的鹦鹉都有。小的喊虎皮鹦鹉,蓝色的喊蓝鹦鹉,红嘴绿毛的喊红嘴绿鹦哥。”“有会说话的么?”泰公摇摇头说:“冇听到。”
    “先面前,乾隆皇帝下江南,走到我哩个楷(这里)吃了一次菠菜,觉得好吃,就问这是啥子菜。当地人就说:这是红嘴绿鹦哥。菠菜不是红兜子绿叶子么?”卢公说。泰公问:“噶乾隆皇帝回京,要吃红嘴绿鹦哥,不要捉这些鸟杀了吃?”卢公说:“个(这),我就不晓得。”
      泰公说:“杜鹃鸟又叫乌春子,一身黑黑的,但一到春天就会叫:‘办整柴火,搏工载禾!办整柴火,搏工(换工,你帮我干活,明天我也帮你干某件活,都不收钱)载禾!’,末了叫:‘布谷,布谷!’大家一听就明白了,乌春子就是布谷鸟。可过了清明以后,布谷鸟就不这样叫了,它喊:‘几百块,几百块’,也没什么,接下来又叫道:‘斫竹杠丧,斫竹杠丧!’这就晦气呀,所以人们都不愿意在家里养乌春子了。”卢公一听,想想,点点头,说:“是有道理,我都平时冇注意听。”
   
      吃过午饭,泰公与卢公信步而出,似乎在寻找昔日的记忆。泰公指着西门说:“先前万载出了一位武秀才喊宋细钵,尝肉要用勺子,三百多斤的石锁玩得滴溜溜转,武功也了得,乡试考举人时就不行时了,射箭那一关冇过,结果没能考上举人,就不能参加京里的会试,做不了官。这位心里常常感到不平,一天在酒店喝了酒,看到把总骑着马从这里经过,特意往路边一睡,用脚一勾,把那位把总弄了个马失前蹄。把总也知道这人的经历,对他也无可奈何。呵呵,当官也是要时运的!”
    刚刚走出西门壕,就见路旁有一座牌坊,已经非常古老了,上书“进士及第”四个大字,据说是明代的建筑。明代万历年,县老爷就在这座县政府办公,审案的时候,有位不大的孩子爬在县太爷的椅背上看他断案。县太爷大怒,问哪来的野孩子?在此瞎胡闹。小孩子说:“我就看看你审案,将来也好去断案。”县太爷说:“看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样子,断什么案!”小孩子说:“如果我将来比你官做得大,你会怎么样?”县太爷说:“你将来要有出息,我从你裆里钻过去!”这位孩子就是张璧,万历年的进士,工作能力很强,后来官至云南按察使。他回家乡省亲时便要在县府前立一座牌坊,让瞧不起人的县太爷天天从裆(牌坊)下进出。县太爷求情,于是牌坊便改建在县衙一侧的西门壕。
    卢公与泰公谈起治病,泰公说:千百年来,古圣贤们对人体和疾病的描写以及争论真不晓得有多少。在观察、诊治疾病时,某某医生看到的病的情况,都是这个时间、在一定范围的情况,难免不是局限的、侧面的现象。所以临症处方就有千头万绪,各个医师开的处方,作出的诊断,都会不一样的。我们越是对人体自身最了解,发现的东西就越多,越是了解的东西,对我们看来就越复杂,你看到这一面,他看到那一面,就越不容易看清楚事物的本质,治疗起来,意外的事也就比比皆是。不像西药吹的,我一量就知道有几多岁,可以加几多水。他们要是都量得准,中医早就不存在了。西医的这种思想观念,不仅要害病人,最终还要害自己。
    卢公问:“为啥子会害自己?”
    泰公说:“总有量不准,或者来不及量的时候咯,万一出了事,药就是毒,西药可比不得中药。中药一般小毒用甘草或绿豆破毒,这个老百姓都晓得。西药中毒反应起来就很厉害,就是大毒,虽不是砒霜,有的比砒霜还厉害,会死人的。碰到这种情况,你医师怎的解释?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卢公听罢愕然,摇摇头说:“我们的老百姓都是孔孟的弟子,温良恭贤让,也断不至于如何!”
    泰公说:“当然,看病也有时运,一般情况下说的是:不行时的医生看病头,行时的医生看病尾。我行医也有些年载了,我晓得自己走的是梅花运,每每看到运脚走得好好的时候,总是遭遇不好的时局,或是遇上相克的人,弄不好就有人害,让我的想法付之东流。”说罢仰天长叹。
    两人谈笑间,过了郭家桥,遥望乌溪河对岸的东洲子,上面杂草丛生,那里是昔日杀害共产党的地方,被杀者中有着当年崇敬的学长和朋友。两人看着看着,也不说话。就在乌溪河的王家桥头遇见一位摸像的瞎师傅,摸像就是通过摸人的骨像,来预知人未来。这位瞎师傅原来不是瞎子,据说这是一位有着绝世神功五百钱的点穴高手。五百钱是赣西宜春、樟树、丰城、万载一带,流传的一种点穴法。传说古时候有一位武林高手到这儿没钱了,便招徒收费,教一个徒弟学习这套点穴法,就收五百钱学费,也就是五百个制钱,铜钱——孔方兄。所以民间就叫这种功夫叫“五百钱”。据说这种功夫点穴于无形,被点的人当时没感觉,过些时日便吐血而亡。宜春、樟树、丰城、万载这些地方的老百姓都知道教育家里的年轻人,对人不可过分,尤其对年纪大的人,言语、行动上不可过激,你知道对方是不是点穴高手,弄不好把小命就送到人家手里。
    瞎师傅的老婆很漂亮,夫妻俩年轻时跑船为业。每次船到码头,这位先生不知是怕人吃老婆的豆腐,还是怕老婆偷汉子,便在老婆身上摸一下,他老婆便昏睡过去。等他回来,再在老婆身上摸一下,他老婆便又会醒来,为他做饭洗衣。
    你想,正常人整天睡着都难受,何况昏睡的人就更难受了,翻身都不能,醒后别提多难受了。没有信任,夫妻感情就更没有的了。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一天,他老婆终于与人私奔了,私奔前她的情人(瞎师傅不认识)在瞎师傅背上摸了一下,他便觉两眼上翻,眼前一片漆黑,从此眼睛便不能翻下来,心里明白遇上了五百钱的高高手,自己无法破解。没奈何,他只得弃船上岸,投师学起摸像术,挣钱糊口,好在手上功夫好,预测倒也灵验,慢慢生活也有着落了,还有了一帮朋友。
    泰公两人原来和瞎师傅是朋友,今天见他走这经过,便拉着他一起过了王家桥,来到后街的一家茶店喝茶聊天。进得门来,泰公三人各有不少朋友。瞎师傅凭听声音和各人一一打招呼。说起摸像,这位师傅当然有不少体会,在众人的哄笑中,一一解答大家的疑问。
    泰公问:“如果一个人的骨像不好,难道一辈子就决定了,有冇有破解之法?”瞎师傅说:“破解,可是可以,就要看你的修行。先面前就有一个故事:传说万载以前有一位老先生特别崇拜关公,家里供着关夫子的像,四时烧香礼拜,唯一的遗憾就是人过中年仍然膝下无子。那一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位解差押了一个带了手铐脚镣的人进来,说是来屋里投生,老先生赶忙关公神像面前问关公意下如何?关帝爷抓起供桌上一只碗反的扣在那个犯人头上。老先生当时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不久老先生的夫人(可能不老)便怀孕了,生下一个伢子。看着伢子慢慢长大,伢子规规矩矩很懂事,又会读书。但是老先生有梦魇在先,怎么也喜欢这个伢子。这天请来了一位摸像师傅,给伢子摸像。这位师傅一边摸一边说:‘贼骨,贼骨,贼骨!’老先生心里透亮的,可是伢子的娘却听不下去了。终于,师傅从脚摸到了头顶,猛然见他跪了下去,口称:‘大老爷饶命!’老先生忙问缘故,师傅把着手让他在头顶摸了一回,说这是一个碗叾(音督,指碗底)的突出印记,说这种骨像叫‘金钟罩顶’,贵不可言。最后这位孩子真做了大官。”
     这天,泰公从城外出诊回来,在鹏程桥又与瞎师傅相遇了。瞎师傅手扶大桥的栏杆,感慨道:“这里喊龙河渡,这座鹏程桥是乾隆十六年辛琗捐造的,桥没有建好,辛琗就死了。他的崽就继续造,造了五年才造好,化了三万两银子。”说罢口中吟唱道:“龙江城下水如梭,尊酒论文几度过。无限风光波浪里,绿杨隐隐起渔歌。”泰公说:“好诗!”瞎师傅说:“这是辛硎的《龙河晚渡》,写的好,写的好!”泰公说:“可惜了,今年(1945年)秋天少雨,渐成旱灾,河里浅可见底,渔船都少见了。”瞎师傅说:“城有城隍,地有土地,桥也要有桥神,否则,桥就建不起来。所以,先面前造桥就要找个桥神。怎的找呢?就是请一个法师夜里去找,喊人的名字,如果遇上了这个人,他一答应,他的魂魄就走到桥内里来了,这个人就会死。所以,夜里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就不要随便答应,看看是啥子人再答应。”
      两人一路行来,将近北门,遇到一伙朋友,便拉拉扯扯去水酒店喝酒聊天。忽有人来报:瞎师傅失踪多年的老婆和野人(方言,意指野老公)刚刚从盐荡码头上岸,往务前街而去。朋友们轰地应声而起,跑出去把这两个男女团团围住,瞎师傅在后面也跌跌撞撞地奔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别让他们跑了,我这么久没见到老婆,让我摸打(摸一下)她!”
    他前妻一听一看,赶紧跪了下来,压低声音央求说:“各位救命!他一来我就没命了,他要下五百钱!”众朋友一听面面相觑,又不甘心,说:“你们把人家一双好好的眼睛摸瞎了,现在也不说别的,就把他的眼睛摸回来吧!”她现在的男人说:“不行,我就知道这一手,摸瞎了,就摸不回来,各位饶命吧!”看到这种情况,大家也无可奈何。这女人掏出一个包,说:“这是我的积攒,就留给他安身吧!”大家互相看看,也只得作罢,挥挥手让这俩人跑了。
    正在这时,瞎师傅赶到,几位朋友说:“哪有什么你的妇娘,只拣到一只包袱。”瞎师傅一摸包袱,明白了,又气又恨又无奈地一跺脚,“唉”!叹了一口气。
    大家回归酒席后,都劝导瞎师傅。瞎师傅又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因果报应!当场是我的不对,也不能全怪她,我是自食其果!各人算了(意思是这就算了)!”大家又一阵劝导。瞎师傅喝了一口酒,说:“人生在世,都不可用强,不可籍势,有钱也不可凭籍有钱的势,有力也不可凭籍有力的势,有人也不可凭籍人多的势。”大家一齐看着他,知道他是个故事篓子。
    瞎师傅说:“以前有个人,家里人口多,一与邻里吵架,就四支长矛拿出来了,平时如遇上旱灾,上游的人家不准用水,要让他先用,等他家的水田装满了水,别人才能用。慢慢的报应总有一天来了,前几年夏天,他一个细崽(小儿子)捉了壮丁,死在路上。第二嫂子(儿媳妇)临盆了,难产,二崽就去请医生,在路上中暑死了,嫂子包括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死了。另一个大崽下河去洗澡也淹死了。一天死了四个人。大嫂子带着肚子嫁了人。现在剩下这两个老人孤苦伶仃的过日子。”大家闻听,都互相看看,点点头,也不好说什么。末了,大家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补充内容 (2013-11-1 22:41):
吃过午饭,泰公与卢公信步而出,似乎在寻找昔日的记忆。泰公指着西门说:“先面前,万载出了一位武秀才喊宋细钵,尝肉都要尝一大铁勺,三百多斤的石锁玩得滴溜溜转,武功也了得,乡试考举人时就不行时了,射箭那一关冇过,结果没能考上举人,就不能参加京里的会试,做不了官。个下就心里常常感到不平,一天在酒店喝了酒,看到把总骑着马从这里经过,特意往路边一睡,用脚一勾,把那位把总弄了个马失前蹄。把总也知道这人的经历,对他也无可奈何。呵呵,当官也是要时运的!”

补充内容 (2013-11-1 22:42):
刚刚走出西门壕,就见路旁有一座牌坊,已经非常古老了,上书“进士及第”四个大字,据说是明代的建筑,是明代的张璧进士坊。明代万历年间,当时的知县同张璧打过赌,说是“你张璧若是中得进士到,我把县衙让出来给你做牌坊。”哪晓得,这年张璧真考中了进士。知县冇办法,只好请了上百个绅士,每人求退一丈,直到西门壕里,将牌坊做在那里,才保住了县衙。张璧工作能力很强,后来官至云南按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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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8 0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0-29 00:29 编辑

    12月24日,万载县参议会成立,在文庙召开第一次会议。46年1月1日,县政府发通道说:为了改进公路交通管理,车辆、行人改靠右行走。有的老百姓就奇怪,自盘古到而今,走路还不会走么,还要规定么?齐家都走右边,左边寒人(寒是语气词,寒人即谁的意思)走呢?有人就说:“冇见过你这样的蠢人,我们走得去是靠右边,对门走过来的人,他的右边就是我们的左边咯!”又有人问:“为啥子要个样走呢?”答道:“个就是万载闭塞,口前(外面)齐家也是这样走咯,我们走路好办,开汽车不这样走就会相撞,汽车比不得黄包车,一撞就撞死人的。”大家听说汽车,都好奇起来,这是啥子车,用气吹着走的吗?坐过汽车的人告诉他,是烧汽油推着走的车。汽油是啥子呢?就是和我们点灯的美孚油(煤油)一样的石油,石股(方言:石头)里出的油。大家还是很难理解,你说柴内里有油还说得过去,平时一烧柴,柴的另一端“吱吱”冒泡,可能是油。烧煤炭就没有看到这种情况,石股可以榨油吗?有懂的人就说:煤炭也好,石油也好,都是古时候的柴变的,柴内里的油流到一起就是石油,抽出来就可以烧火,剩下来没有油的柴就变成了煤炭,所以烧起来就没有了泡,如果是松柴就会冒烟,因为油多,冇烟的呢就是杉树变的。有更懂的人说:“你那是想想的个,石油是古时候动植物的油积到了一块,煤炭主要是古时候蕨根变的。”“个不要好多蕨根去变?”“可不是吗,那个时候没有人,蕨箕比现在的树还要高大呢!传说的娑罗树就是蕨类呢。”
    抗战胜利了,万载县正忙着修复抗战时破坏的公路。终于有一天夜里,马达声响彻夜空,市民们赶快蹦起来,到屋外看看是不是又有飞机来丢炸弹来了?只见东门外两柱灯光直射过来,万载城里第一次来了汽车。
    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三月,我的父亲已经十岁了,与他的两位表侄,也就是大表伯蒲柳的儿子善庆、二表伯的儿子友庆在一起上小学。按年纪善庆最大,大家父三岁,友庆大家父半岁;按辈分家父最大,善庆、友庆都得称他“洪成叔”。 大表伯去世后,大伯母马氏不久就改嫁了,大表哥善庆孤苦伶仃,由二伯母巾英抚养。以此,三人情同兄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大家一起读书,一起旷课,有一口吃的,大家都共享。
      到了早晨上学的时候了,在做早餐的华祖过来喊家父:“伢子,起来,要上学了!”又过去做饭,口里念叨着:“懒婆娘,睡到日头黄,听到门前喊买糖,糯米糖还是粘米糖?拿来老娘尝一尝。”
      抗战胜利后,伯母辛巾英就接到二表伯柏才的来信,他准备从贵阳的军队医院退伍返乡。一个月前收到二表伯在湖南株洲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说在返回万载的途中生了病,现在株洲治疗。这天上午,邮差送来了一封信函,告知二表伯不幸因病客死于湖南株州,尸骨就葬在株州,他的一些行李随信被送回了家乡。万载人对客死异乡的人叫“路肥”,这个“路肥”在万载话里同“路费”同音,所以万载人对旅差费不能叫“路费”,只能叫“旅费”。
     当时舅婆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两位儿子都死于战乱,大儿媳改嫁,家中只剩下二儿媳和两位未成年的孙子,生活的来源就靠巾英伯母的一点点收入。真是欲哭无泪!

     昨晚闷热了一夜,今天早晨雷公大雨,那雷劈得家家屋瓦都震动了,有人说雷公下地了,肯定是来惩治坏人了。家父早上吃过早饭,就在布鞋下套上一双木屐,外用粽叶绕两圈绑住,就可以淌水行走了。背上书包,撑上一把油布伞,去西门上学去了。
      大雨稍歇,便有人来说,街前米店姓程的老板被雷打死了,雷公还在他背上写了字,弯弯曲曲的好像是:“米中用水”,像火烙出来的一样。据老辈人说,雷公打人不会白打,会像武松一样留字,当然不是“杀人者雷公”,而是打死这个人的理由,也就是这个人的罪状。这个程老板是不是在米里面加了水不得而知,他死时背上是不是有这四个字,家属也不让看。
      一群洗衣服的妇娘蹲在南门桥下洗着衣服,聊着天。说到程老板被雷打死,有人说这是老天爷警告了世人。华祖背起《增广昔时贤文》:“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天眼恢恢,报应甚速。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
      马上有人应道:“李先婆说的有道理,你说这个米中用水,先面前也有的!”于是,这个妇娘就讲起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卖粮的老板,为了多攒钱,在米里掺沙子、洒水来增加重量。于是,慢慢地发了财,还生了两个儿子。老板就寻思应该做点好事,以保家运永祚。因此,米里面也不掺沙洒水了,间或还施舍一些东西给穷人和僧道。
      可是没过多久,一次打雷把老板两个儿子就打死了。老板一想:这做坏事的时候,还生了两个儿子;现在改邪归正了,做好事了,天雷倒把两个儿子打死了。看样子是好心没好报,好人不命长。所以又重操旧业,家产越积越多了,没两年又生了一个儿子。日子就这样红红火火地过下去了。
     可是,这个儿子就是不争气,看着越长越大,却越来越不懂事,不读书也不学手艺。老板俩口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末了,想了一个主意,把自家的田庄分成三百六十分,发给三百六十户人家种植,也不要田租,让他们在自己归天以后,儿子到每家吃住一天。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老板俩口子就去了极乐世界。家中的财富就不老少的,吃喝不完,又有管家管着。可是就是如此,也管不住那小子。小子越玩越疯,最后把自己家的金子打成金叶子,放在机谷子的风车里吹,吹得漫天金光灿烂,没几天就把个偌大的家当给弄完了。
      管家就带着小子一家一家去佃户家吃饭。天长日久了,小子知道了这些家的田产都是自己家的,于是,逼着管家把这些田产都卖了,仍旧把卖了田的金子打成金 叶子玩,金叶子玩完了,那小子一个跟头从房上摔下来摔死了。这一家就玩完了。
     有妇娘问:“老天爷也真是不公平,个只(这位)老板米中用水掺沙,虽然攒了钱,这是不义之财,还生了两个伢子,老板改邪归正了,还被雷公打死了!”华祖说:“个(这)你就不晓得,这两个伢子是老天爷派下来的两个童子,是扫把星,投生到这家,是来败坏他家的。”华祖用手背捋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说:“老板改好了,老天爷就要收回这两把扫帚,怎的收呢,就用雷公打死去。”另一位妇娘接过来说:“王老师说的对,老天爷收回了那两个败家子。老板后来又继续作恶,老天爷就只得又送了一个败家子来,最后把老板的家产败光了。老板一辈子算白白哩忙了。所以,发财要积德,不能缺德,否则,忙算白忙,就算老天爷不来收你,子孙也会把你败光。”
    1946年万载发生大旱,四至七月无雨,炎炎烈日直晒下来,早禾损失巨大。

     这 一天,来了一位产妇叫辛梅妹,女,27岁,系产后发热,恶寒重发烧轻,头疼身痛,腹疼且胀,吃饭不香,尿色白,大便滞泻不畅,舌暗苔白腻,两脉数而弦芤。泰公考虑这是新产,拟扶正疏邪,于是写下处方:参段、陈皮各半钱,全归两钱,白芍一钱半,炮姜、熟地、附片、红柴胡、麦冬各一钱,二剂。两天后来复诊说:好了一半,现在呢,只剩下两胸紧闷,咳嗽咳痰,痰涎稀白。辛梅妹的父亲这次亲自陪同来看病。辛先生说早就知道泰公的名气,无缘结识,今天特来拜访。问起他女儿的病情,泰公说:“这是新产以后,肝肾血虚,外受风寒,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阴阳都靠气血的涵养,气血虚甚,就是气血虚得厉害,就渐至阳气虚,所以呢恶寒重,发热轻,阳气不能搏邪外出,就会头痛,身上痛。阳气不能温煦内脏,所以就腹胀痛,消化不良,大便滞泻。脉数而弦芤,是虚阳浮越。我就用了附子、炮姜温阳,红参补气,当归、白芍、麦冬、红柴胡补血和血。”
     辛先生说:“对路!李先真是有功夫,药到功成。今啊再怎的用药呢?”泰公说:“我想现在呢,进一步补血和血,无形之气易补,有形之血难养。其次呢,外受风寒,肺先受邪,肺气不能宣畅是可以想象的,所以宣肺利气,化痰止咳,还是要的。”便捻起毛笔,在处方签上写下:当归、熟地各钱半,法半夏、款冬各八分,桔梗、马蔸铃、麦芽各半钱,桑皮、川芎、瓜蒌仁、知母、红柴胡、神曲各一钱。说:“辛先生看看,得当与否?再吃三包。”
      辛先生接过处方看了一刻时光,双手递给泰公,说:“李先考虑缜密,要得,要得!”
      辛先生让女儿女婿先走,递过纸烟,说:“‘哈德门’牌香烟,李先也来一支!”泰公谢过,倒上茶,两人海阔天空谈了起来。泰公问:“辛先生府上在哪里?”
    辛先生说:“我就是这康乐镇人,住在司背。我祖上就是辛从益。老老,老老公公。”
    泰公忙站起来,哦了一声,说:“辛从益老先生是清朝嘉庆年间的二甲一名的进士!”
    辛先生说:“李先真是博古通今!我祖上当时就任翰林院庶吉士。在道光年间的江苏学政官,他有一次对同僚说:‘我里江西自古就是人杰地灵,唐宋八大家我们江西就有三个,我们江西人都能题诗作对。’他的同僚不肯信(不相信)。这一天呢,这个同僚在街上见到一个皮匠,是江西人,就问:‘我听说你们江西人都能题诗作对,我想出一个下联,请你对个上联。’也不等皮匠回答,接上就说:‘羊毫笔写凤字,雁足传书。’皮匠当然对不了上联,就不理他,用马蹄刀切了一块牛皮,再用装有猪鬃的鞋绳纳起鞋底来。这位同僚摇摇头,就回来告诉辛从益我老老公公说:‘辛大人,今天我遇到你们江西的一个皮匠,就出了一个下联给他,请他对上联,他对不出。’老老公公就问:‘不可能吧,你出的啥子下联?’同僚说:‘我出的是:羊毫笔写凤字,雁足传书。’又问:“皮匠怎的对?”回答说:‘他没有对,就是用刀切牛皮,用绳子纳鞋底。’我老老公公想想,突然哈哈大笑,说:‘你不晓得,这是哑对。我讲给你听,他这是对:马蹄刀切牛皮,猪鬃行线。’这位同僚一听,想想,树起拇指赞道:‘妙,妙,妙哉!’皮匠哪里晓得对对子,都是我老老公公撰出来的。”
    辛先生说:“是咪?强中还有强中手。”
    泰公抚掌而叹道:“真是妙对!妙得很!”
    说起当前形势,辛先生说:“去年八月底毛泽东就到重庆和蒋总裁谈判,到年底还签了一个《双十协定》,话是停止内战,部队整编,遣散多余的人员。没想到今年六月仗就打起来了!说是郑州‘绥靖’公署的部队,包围了宣化店的共产党部队,要歼灭之。国家又要动乱了哦!”
    “个(这),政府就不对了,既是签了和平协定,就不应该挑起战争!自古一家人,都是大让小,细的(人)才会听话。以大欺小,事就冇了!”泰公说。
   “其实,”辛先生说,“战争根本就没有停止过,去年,毛泽东还冇到重庆,山西上党就打了一仗,共产党消灭了阎锡山十一个师几万人。在东北就冇停过打。美国的马歇尔特使还在作停战调停。真不晓得和平有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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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8 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小说还是什么别的
土生水长万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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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8 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子服笑 发表于 2013-10-28 12:14
这是小说还是什么别的

算还算小说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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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1-4 13:27 编辑

二、英雄险道

    抗日战争胜利快一年了,万载的老百姓并没有看到经济恢复的迹象,只是看到自己手上的钱飞快地增加,腰包也迅速地鼓起来了,可是外面的物价比手里的票子涨得更快。读书人讲这叫“通货膨胀”,可老百姓不知道手里法币快速增加叫“贬值”,只在整天地埋怨着物价的上涨。
    从四月到七月有三个多月没有下雨了,早禾因为干旱枯萎了。大家知道竹山洞里有条懒龙,于是又请了两个老道士带着令符令尺,到竹山洞倡坛作法。传说自从龙眼道士打竹山洞以后,几百年了,一旦干旱,老百姓都知道“打竹山洞”是唯一有希望求雨的方法。
    自从民国二十四年政府要求用银元换法币,民间的花边银元越来越少了,近来还有人到万载高价收购银元。开始的时候,高价卖了银元的人还真以为赚了,没想到就一阵子卖了银元的钱就抵不上原来银元的购买力了。
    万载的老百姓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比这精彩多了,昔日的伪军变成了国军,昔日国军的友军——共军却变成了国军的敌人,又翻脸打起来了。“真是大人也象伢妹子(小孩)一样,说翻脸就翻脸!”打仗的结果,别的没有看到,刚停了没多久的抓壮丁又开始了。除了没看见丢炸弹的飞机,其他的和抗战的刻子都一样,日子还更苦一些呢!
    没有看见昔日拉伕支前的情形,当然也不知道外面卖官鬻爵的情况,更不知道沦陷区接收大员的情形。大家不去理会日益增多的法律法规,并不觉得天下从此太平了,但是看到了日渐增多的苛捐杂税,老百姓们更加的失望了。
    对时政最直接感受到威胁的是万载的中医师们,万载县31年立案成立中医师公会,会址在城隍庙。36年开成立会,选理事长1人,常务理事3人,37年7月在一区和城内营业的中医有38人。抗战爆发后,当局出于战争救护需要,对中医界多有言辞褒奖,说中医、中药为中国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实际措施上,仍坚持之前的既定政策,不许中医设学校、办医院、登广告之外,并成立了“审查国医资格委员会”,由政府组织考试,未通过者不许行医,此种审查,一度使绝大部分中医从业者丧失了从业资格。中医师们针锋相对,41年在县城十字路李七之祠设康城中医研究所,以研究中医学术兼办施诊施药共20人,设伤科、外科、内科、眼科、药材等部门。
    1943年,中医界曾一度取得“短暂的胜利”,终于在国民参政会上将《西医条例》和《中医条例》合并成一部《医师法》,但该法到1946年,又被卫生署否定,新《医师法》重新规定:中医一律只能称“医士”,不许称“医师”,并严禁中医使用西药。同年,教育部还取缔了上海中医学院、新中国医学院和上海中国医学院等三家机构,理由是这三家中医学校未经教育部批准,系“擅自设立”。
    万载县中医师公会46年改选第二届理监事,共有会员48人。同年,为领取“年资证明书”,中医师们与卫生局的官员发生了冲突。
    老医师郭锦山指出:“医生需要考试一定的医学、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微生物学知识。未必你西医的知识都是显微镜下发现的,你西医也有很多假说吗!未必你的假说就一定是真理吧?你认为炎症是细菌引起来的,就要杀菌消炎,这是不错的。未必我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就不符合牛顿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和你消炎的原理不是一回事吗!为什么我的理论就通篇不合科学原则?政府这样武断绝非黎民百姓之福!”
    卫生局的官员辩解说:“科学是可以重复的,西医的科学理论有假说不错,但科学可以发展的,既定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微生物学那是经过科学考验的知识,是科学的,难道你们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考试?”
    泰公说:“那也未必,西医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微生物学大多都是在死尸身上,或者把细菌提炼出来,单独研究,得出的结论,本身就是不科学的。试问:死尸身上得出的结果,或者割裂情况下得出的结论,会和活生生的人身上的生理、病理的机理是一样的吗?”
    有一位医师说:“我哩,看到有一则报道,外国有个医学家认为人生病就是细菌造成的,而人身体内的大肠就是细菌生长繁殖的地方。他呢就把一个人的大肠切发去(切掉去),说是你从此健康了!结果,没有几久,这个人就死翘翘了。你看看,这样的科学家,这样的西医理论,草菅人命,政府到要立为医学正朔。我人(我们)经过了两三千年临床考验的中医学到成了旧医,成了不科学,要取缔,要这样改,那样考。你们到底是讲科学,还是玩弄科学?”
    官员瞠目结舌答不上来,直直地说:“国家大政都由国家精英研究出来的,代表国家的意志和人民的心愿。岂是你们这些乡下郎中随便胡说八道的!你们中医就是不科学,中药都是一些草根树皮,根本治不了病!”
    这一下,惹起了众怒,医师们纷纷发言,说既是代表人民心愿,那就请人民投票,是否取缔中医中药吧。中医治不了病,西医也未必就都有用,草根树皮在你们手里是没有用,在我们手里不见得就没有用。西药有那么多毒副作用,不仅治不了病,还会毒死人呢!就这样无端地挑起中西医纷争,政府的目的没有别的,就想转移注意力,把战争造成的危机转嫁到我们中医师身上来!
    泰公说:“各位,既然能够存在,叫有其合理!我晓得,自清朝末年以来,许多人排斥中医、中国文化,认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失败了,就是因为中国的文化不科学,中国的一切都是旧的、保守的,不革命的。为了表现自己是革命派,就拿中国的一切传统文化作为革命的打击面来打击。尤其是有些当政者,把排斥传统当成治国理念。为了显得自己讲科学,‘懂’科学,竟然利用这种不可告人的手段,来迫害我们中医!”
    郭锦山老医师说:“你考试,我们不反对。西医也来考试吧,不要,因为西医是经过学堂毕业的。中医是师承的。你们不让中医办学校,所以中医就要考试。今天要考,明天又那样考,是不是考试的东西就能代表科学的全面呢?是不是考试就能考出一个人的真实才华呢?我又要翻过来问问你们官老爷,你这样考来考去,未必就不是想把这种考试当作你们的一种产业,为你们的富贵创造财富么?”
    谈不下去了,火药味越来越浓,官员们拂袖而去。为领取“年资证明书”,政府机关也作了妥协,说既然是“年资证明书”,并不代表技术水平,只代表你做医师的年资,至于技术水平考试以后再考,于是免去了中医参加考试。这年在万载县领取证书的中医师有76人。
    就在这年,全国的中医师为了要求政府承认中医有办学的权利,恢复中医医师称号,号召各省各地选代表赴南京请愿。听到这个消息,万载中医界推举了泰公和内科专家郭涛代表万载县同仁去省会南昌,选举江西省中医界赴南京请愿代表。两人都有在南昌的经历,乘圩船到了南昌,和全省各地的代表两百多人推举了江公铁等两位中医界的代表去了南京。但是,在南京请愿的结果慢慢通过报纸传了回来,请愿遭到冷遇,无功而返。
    请愿没有结果,中医师们就纷嚷着要和政府打官司,认为真理在自己手上。便有人讲起了万载本籍人历史上的一位词讼高人,名叫辛苹。那年辛苹中了举人,后来当了县令。客籍人当年中举人的有三位,便有人撰了一副对联,说:“三块羊肉膻万载,一树梨花耀六区。”因为万载本籍和客籍有纠纷,尽管客籍人做官的人多势众,他仍代理本籍人的诉讼。官司是没有输,但他本人却劳累而死,在他棺木回乡的时候,被仇人们围住,劈棺焚烧,辛苹便借火羽化成仙走了。棺材被烧出异香,人们纷纷去抢夺剩下的棺木——原来棺木是沉香木打造的。当然只是传说,哪有那么大、可以做棺材的沉香木呢?当然,哪里又有肯舍得一身剐,去与政府抗争的人呢?
    但是,除了中医不能办学,国民党政府也确实奈何不了中医,更谈不上取缔中医。一来是中医在当时卫生条件不好的情况下,在临床上还是有一定的疗效的。当时病毒流行,时不时的一个流行性感冒,就被人们说成是“发人瘟”,西医就是现在对病毒性疾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更不用说那个时候了。第二,当时西医的力量太小了,1925年辛继贤在万载首开西医院,1932年创办县诊疗所,所长兼医师1人。41年县卫生院医卫人员9人,院长兼医师1人,护士、助产士、药剂生、环卫员、医护员各1人。1945年张兆松从湖南攸县89医院回来开仁济诊所,后改仁济医院。县卫生院院长陈易新、89后方医院院长张维汉和仁济医院院长张兆松医术最高。1944年才有了健康诊所、锦江医院、慈爱诊所、康民诊所、利达牙社、镶牙所这些西医性质的医疗机构。1922年胥松圃引进西药,35年才有了健康、康民、大和、光华、康济等西药房。
    第三个原因就是人民群众的取舍,尽管中医在抗细菌性疾病方面,很多地方确实不如西医,但是,西药基本上在国内没有生产,基本靠进口,盘尼西林(青霉素)作为第一种抗菌素才刚刚进入我国,西医基本上没有竞争力。况且,西药是单独成份的药品,就单独成份而言,一种成份是中药一种成份的千百万倍,西药的治疗量往往和产生毒副作用的剂量很接近,副作用就可想而知了。甚至间或出现“一针打死人”的现象。大多数老百姓一时还接受不了西医西药。
    相比于中医中药,1940年有博济药店、万安福药店、同丰茂药店、同昌盛药店、同昌生药店、永安堂药店等31家,直至解放前夕县城仍有23家。
    自古至今,中医学也在不断发展完善,吸纳着进入国内的知识和药物,就以药名中有“胡”字“番”字的中药为例,都是从国外引进消化了的药品。中医理论,在《黄帝内经》、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以后,巢元方有了病与候的辨证发展,经过“金元四大家”的进一步发展,到明清更发展出了温热理论、活血化瘀理论。就以牛痘接种法,首先是从中国发明的所谓世界第一种免疫疗法“人痘接种”发展而来的。中国的医师并不固步自封,在1931年万载种痘局成立之前,万载的中医师就不再用患者的痘痂和人乳调匀的“人痘接种”方法了,而是接受了西医的“牛痘接种法”进行防疫天花。1947年政府下令禁止旧式种痘法时,泰公运用“牛痘接种法”已经多年了。因为人民的需要就是命令,市场决定了医师的取舍。
    民国初年,张锡纯先生也提倡“衷中参西”,首先把中西药一起辨证地一起运用到临床实践中,就是中医“海纳百川”的胸怀的体现。没有历届国民政府(包括北洋政府)的干预,中医会发展得更好更快。就其中中医不能用西药一条,就阻碍了中医进取和发展的重要途经。是“全盘西化”和自我僵化的结果。当时有的中医师在义愤之余,说:“国家既要打仗,又不明事理地阻碍国学的发展,真是丧尽天良,丧失民心,尽管没有被日本所灭,终不免被共产党消灭!”因为,中医在日本也没有遭受这种不理智的待遇。这种言论没过三年不幸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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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1-4 13:28 编辑

    俗话说,自古英雄行险道。泰公作为一位医师,虽然称不上英雄,但在行医过程中,历经危险危象那是常常有的,很多时候性命系于一线,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时,泰公应邀去诊治一个癫人,也就是现在的精神病,据说这位女子不仅弃衣而走,登高而歌,还会撕人咬人,是典型的狂躁型精神病。远远的就听见病人在唱歌,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那时候虽有全国性的流行歌曲,比如抗日的歌曲,但这位病人唱的肯定不是抗日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但真的是盘子向泰公的头上飞来。泰公侧身闪过,立在当地,怒目圆睁,剑指一点,断喝一声:“呔!”这个妹子顿时一顿,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了泰公好一阵,呆在当地不再猖狂了。
    进得屋来,分宾主落座,主人家上茶,说:“这是我们自个炒的细茶,今年谷雨前采的,是我这个关在屋里的妹子采的,味道清新,尝尝,尝尝!”没一会,清碗上来了,是一挂清水煮面,主人说:“这个面是我这个妹子上个月做的,做得还细软,尝尝,可惜为了给她看病,几只生子鸡都卖了,面里放几个鸡蛋会好吃一点。真不好意思!”
    吃罢,请出这个妹子来看病,虽然她蓬头垢面,仍看得出她的清秀美丽。妹子忽闪着大眼睛不停地看着泰公,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泰公摸过患者的脉,看过舌象,觉得脉象弦急,舌质红苔黄而略腻。便问:“女公子妙龄几何?”“十七了。”“可有婆家?”“唉!”主人家叹了一口气说,“本来呢,妹子和后背村里的一个伢子相好,可是伢子屋里一直没来提亲,当然我们不可能去向他家里提亲啥。上个月伢子娶了亲,妹子就不好了,先是不说话,不吃不睡,后来就发癫了。”泰公点点头,问:“妹子哩娘,妹子最近洗了身上么?”万载“洗了身上”就是来了月经的意思。她母亲马上说:“这个月没洗的。”泰公问:“以前有这样的情况吗?”“也有,不过很少。”泰公寻思这个病是气机郁结,郁而化热造成的。
    炒的菜陆续端上来了,两素一荤,这个妹子看到菜蔬,眼中闪过羞怯的神情,低低的声音对她妈妈说:“饿!”她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说:“好好,我们吃饭!”她妈妈对泰公说:“妹子生病以来,从没有这样说过饿。先生真是神医,看了一下妹子就好多了!”
    她的父亲从里面拿从一坛据说是去年冬至酿的米酒,说给泰公压压惊。泰公哈哈一笑,也不推辞,喝了起来。米酒很甜,也很醇,不一会就饮至半酣,泰公说:“我还要开处方!”主人家说:“不急不急!”
    泰公还是研开墨汁,挥毫写下处方。方以清泻腑热为主,兼疏肝气、养心阴,小承气汤合用逍遥散加味。泰公认为这个妹子系肝气郁结导致心火郁闭,中国五行学说以木生火,火生土,归结为木为火之母,火为木之子;火为土之母,土为火之子。中医临床治疗就有“母实泻其子”的法则。就如这位患者是因为失恋导致肝气郁结,不说话,不吃不睡,月经闭经;就会气郁化火,化为心火,就有弃衣而走,登高而歌,撕人咬人,这就是母病及子。当然可能还有大便秘结,因为心属火,脾属土,胃腑与脾互为表里,实属一体,但胃在表属阳,清中焦脾胃的火就是清胃火。中药通腑泻下,就是通降胃气,母实泻其子,间接起到清泻心火的作用。没几天,这个妹子的病就好了。
    妹子的父亲千恩万谢,感激不已,请泰公来家里喝酒。言语之中,他问泰公说:“我妹子怎的一见先生就不疯癫了呢?”泰公说:“为医者,必须心无杂念,无私无欲,目光才能纯正,所谓‘正能克邪’,才可以顿挫你呢妹子狂躁的邪气。”妹子的父亲说:“是,说的是,我妹子就是中了邪气!亏了先生。不过,据药店老板说,先生的药量开得大,和你平时不一样。”泰公拿过那天的处方看看,也觉得剂量是大了一些,说:“急病用重药,那天如果不是喝了你的酒,可能冇这么大的胆!呵呵。”妹子的父亲姓汪,汪先生说:“先生喊李泰,应该喊李太白,李白‘斗酒诗百篇’,先生杯酒治好病!”从此,泰公“医中谪仙人”的雅号不径而走,有些病家为了早些治好病,故意让泰公半醺的时候开处方。
    正喝着酒,外面隐隐约约听到鼓乐唱戏的声音。泰公问:“今儿唱啥子戏?”汪先生说:“只怕是哪家做生日酒吗!三角班唱堂会。”又说:“三角班创始,就是我哩屋场上锦伢子创始的呢。”这个锦伢子指的就是三角班的创始人汪锦松,这位是康乐镇人,十四五岁就坐小商店经营自己的祖业,当时候货源短缺,生意不好,就参加“玩友堂”戏班学唱小曲。他特别喜欢看采茶戏,外地的采茶戏班子来万载演出,他场场不缺,不但喜欢看,也跟着唱,后来生意也懒得做,跟着采茶戏班子学唱采茶戏去了。从采茶戏班子回来,就与宋志甫、张尚林几个人组成“三角班”,自任班头,演花鼓灯戏,演的节目有《蔡鸣凤》、《白林寺》、《补背褡》等等。汪锦松擅长演旦角,乡下人就称呼他为“锦旦”。
    他本家汪姓的族长看见他男扮女装,疯疯癫癫,就叫他“锦伢糊水”,认为他有伤风化,把他捉回来,关在祠堂里,关了三天,叫他父亲把他领回去。告诉他父亲,伢子长大了,要收住他的心,早点给他娶老婆。他父亲不久马上给他娶了老婆,还在祠堂里捐了功名,立了酒杯。哪知道他结婚后,教他老婆也唱起戏来了。不久,汪锦松带上老婆进了戏班,他老婆演唱旦角。演着演着,生意越来越好,在1935年前后竟然戏班还扩大了,改了名字就叫“胜利班”。他收的徒弟还真不少,高安、宜春、分宜到处的人都有,为万载花鼓戏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可惜,在前四年(1942年)汪锦松病逝了。但是,艺术还是流传下来了,班子也存活下来了。
    泰公心想,这唱戏也是人行险道,这好在汪锦松技艺精湛,闯出了一条路,成为了民间的艺术大师,又在祠堂里捐了功名。如果像自己妻子的四叔那样,尽管一身是戏,也只落得个宗谱除名的结果。

    抗战胜利以后,在万载还是有些新气象的,家家都认为从此不要走反了。到处都在修屋垒灶,整顿生活。修屋垒灶是要砖的,好在砖是现成的:当年国军74军拆除老县城城墙时,只是把城墙拆倒,城墙砖并没有运远,就在附近一堆一堆放着。开始,大家也不在意,也不敢挪用。慢慢地有人拿一块两块,并没有人过问,便渐渐地开始抢夺城墙砖了。泰公出诊路过,看到城墙砖大小形制不一,有早年的老砖,也有刻有“咸丰二年重修南门”、“咸丰贰年重修书”字样铭文的墙砖。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多次占领县城,双方攻杀,城墙可能遭到破坏,当时重修是有可能的。
    这一天,泰公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位锯匠(专门从事锯倒大树,然后再把树锯板取材,余料劈成柴的人)正在峰顶山的一座桥头劈柴。忽听有人呼喊:“走开,走开!”一位猎手端着火铳正追着一头野猪从桥对面奔过来,也不知道是石桥还是木桥,反正桥很窄。野猪明显受了伤,一瘸一拐跑不快,否则,人就别想追它,它还要追人呢。锯匠一看,喜上心头,心里话:今天逮着了,一斧子砍过去,这野猪还有命,起码我也要分一半猪肉。他举起中钢板斧,堵住桥的这一头。野猪刚一靠近,锯匠照着猪头就一斧子,野猪一低头,顺势一拱,锯匠就飞到了半空中,摔下来便死了。后来发现锯匠一边屁股带大腿上的肉都拱没了,可野猪头上的皮仅仅开了一道口子。
   说起峰顶山,是宜春市北部的天然屏障,主峰海拨高度959.8米,为宜春与万载两地的界山。风光秀美,云烟绕峰,气候宜人,山峰叠叠,降雨充沛,沟壑交错,瀑流飞溅,山水成溪分别从山的北部、西部、南部流入赣江,汇入鄱阳湖;“汤周雪霁”是万载古八景之一。
    峰顶山人文底蕴深厚,自古道“天下名山僧占尽”,相传峰顶山曾被东汉皇帝封为天下名山,峰顶山也自然成为历朝历代隐仕智人的修身之处。据传在东晋安帝时期,曾有汤、周两县令,因不满朝纲,弃官修道于此,故名“汤周山”。两人在峰顶修建书院,得道成仙,后人便把书院名字改为山名,取名“峰顶山”。
    在大革命时期,因为峰顶山地势险要,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军事要地,全境曾是革命根据地,深山之中的境坑、箬窝,曾为万宜上县委及县苏维埃政府机关所在地,湘鄂赣省游击司令部也曾移驻峰顶山中多年。彭德怀、黄公略、邓玉南等革命前辈曾在山中斗争过。
峰顶山生态资源非常丰富,当地有民谣说:“走南闯北、峰顶山还要得;走遍天下,不如峰顶山脚下”。草鹿、野猴、野猪、娃娃鱼、红豆杉、南方铁杉、银杏等动植物时有可见,解放初期还出现过老虎伤人事件。
野猪伤人在万载时有发生,《万载县志》就记载:“1934年,黄茅柯树村野猪窝一蓝姓妇女在棉土村干田坳,被野猪咬死。”“1952年,一大野猪由黄茅岭窜大桥河段,经瓦窑里,咬伤村民汪某某等数人;逃至官庄,将村民罗某某咬伤致死,后追至小源坑将野猪击毙。”

    转眼过了1947年的春节,到了阳历3月,因为县政府扣压县立中学教职员的薪俸,县中的师生举行了罢课。师生们举着小旗子、大横幅,大横幅上写着“保障老师的合法权益,保障老师的收入”,师生们一齐涌到县政府门前抗议请愿。县长郝谦没有办法了,出来接见请愿代表,说:“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不是我们县政府故意要拖欠老师的薪俸,大家晓得,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前夕,法币发行总额不过14亿余元,到日本投降前,法币发行额才达到5千亿元,可是从去年到今年,法币发行额又增加了十几万亿元以上。政府的财政拨款再怎的快也比不上老师的工资上涨的速度,更赶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请各位老师放心,我一定禀告上司,绝不会让各位有所损失。”
    话虽这么说,可谁相信呢!有同学揭露:“政府预算不够吗?就差我们老师这点工资吗?抗战的时候就流传‘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现在比抗战更有过之,试问你们哪天不没有大吃大喝?”县长指天指地地说:“天理良心,天理良心!你们哪位看到我大吃大喝,直接抓住我去法庭就是了!不要有所顾忌,不要顾忌!”
    万载的罢课事件不是单独的,一个多月以后的5月份,爆发了全国性的“反饥饿反内战”罢课示威游行运动。他们在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下分别从不同角度,进行反对各种不合理问题的分散斗争,举行了“五四”纪念活动。上海学生进行了反内战、反压迫、反卖国的宣传。清华大学自17日起罢课3天,并发表《反饥饿反内战罢课宣言》,得到各校响应。北平学生在罢课期间,各校组织宣传队分赴市区向各界群众进行了反饥饿反内战宣传。18日,国民党政府发布《维持社会秩序临时办法》,严禁10人以上的请愿、罢课、罢工和示威游行。遭到全国学生的反对。次日,上海学生7000余人欢送沪杭区国立院校学生“挽救教育危机晋京代表联合请愿团”,并举行“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其他各地学生也纷纷派代表赴南京请愿。20日,京沪苏杭地区16所专科以上学校6000多学生为“挽救教育危机”举行联合大游行。
    同日,华北地区21所大、中学校学生,在北平、天津举行反饥饿、反内战万人大游行。南京、天津的游行学生遭殴打,造成了震惊全国的五二○血案。国民党的暴行更激起了学生的愤怒,他们继续以罢课游行等行动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斗争。从5月下旬到6月中旬,“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口号声,响遍了武汉、西安、长沙、重庆、成都、福州等国民党统治区的60多个大、中城市。国民党统治区城市里几乎所有的大学生和大部分中学生参加了斗争,人数达60万。 这次运动是中国学生运动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全国各阶层人民也纷纷起来声援爱国学生的正义斗争。这次运动与人民解放军反击蒋介石反动军队的战争相配合,沉重打击了国民党的反动统治。
    卢熙智来到泰公诊所说:“国民政府得罪了不为良相的你们,现在又得罪了作为士人的老师和学生,士人之心全失,其国岂能长久?这也是天意!我虽然也不赞成共产党的主张,可是现实摆在面前,共产党当年撤离我哩乡下时也冇有这样的事,到我店里买煤球的钱也用秤称,真是好笑,还不如直接烧钞票!”泰公笑道:“钞票可以烧火,但是,钞票总不能直接当饭吃吧!”“我是,不要钱,喊老百姓直接拿米来换煤球。半升米换十斤煤球。”卢公说。
    在4月10日,为了鼓励夏布、裱芯纸、花爆三大特产的发展,县政府规定除纳营业税、牌照税以外,其它一切税捐(所得税、行商税)免予征收。县政府仍然想把民生搞上去,可惜来不及了。
    7月私立龙冈小学改办为龙冈初级中学。
    1947年9月,出了怪事了,高村上坪村突然起大风,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屋瓦飞起,木结构的房屋,旋转倒插在地,一时谣言纷起。有人说看见龙,有人说看见妖怪,人心惶惶。
    民国政府大搞国民大选,选国民大会的代表。卢熙智说:“这纯粹是为了笼络民心,现而今饭都吃不饱,还来搞这种假民主,哪个会卖政府的帐!”11月26日,国大代表选举开票,28日选举事务所公告选举结果:辛毓奇当选万载县的国民大会代表。
    1948年1月28日,县选举事务所公告:刘实、辛植柏得票相同,经国民党中央同意,二人均当选为正式立法委员。刘实在抗战前后曾任江西省保安团司令,少将军衔,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将军衔,不久去了台湾。80年代末刘安捐资在万载县城龙河上造了梓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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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4 15:5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这个章节的时候,恰逢网络上纠缠民国时代废除中医案,来说明中医的如何的不科学,东西方对比并不因为中国有中医而平均寿命长,当然这是没有依据的。同时又以现在人均寿命增长认为这是西医的贡献。我当然不能认同,认为是贪天之功为己功!一个国家的平均寿命的长短,并不是仅仅是西医一家的功劳,你看看万载县的历史上,有多少长寿的人(1940年万载县志有记载),从康雍乾百年里万载猛增了多少人?人口的平均寿命增长的主要因素还要看社会制度和科技水平,更不是光看医学一家。没有公有制以前,没有共产党的管理,万载有几个水利工程?看看县志,每年因为自然灾害淹死、饿死、冻死、累死多少人,战争打死多少人,现在这些死亡都没有了,平均寿命自然上去了。如果以局部而言,有些少数民族地区的老百姓到现在也没有普及西医,照样是世界平均寿命最高的长寿村。也是西医的功劳?科技发展,老百姓自己的健康、保健意识增强了,也是长寿的原因之一。绝不是中医治病就短命,西医普及就长寿。仔细看看本《民国时代》就可以发现这些现象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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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3 00: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1-13 00:52 编辑

三、聊天说地
      泰公的生意时好时坏,都是因为老百姓的钱紧。听说某乡下有一位伤骨科的老医师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打成重伤,现在卧床不起。乡下一位老俵就来喊泰公去看看。泰公说:“骨伤科不是我的专长,我去有什么用?”老俵说:“李先,这位易医师有一个祖传的秘方,凡是骨头断了,只要把骨头对对好,敷上他的药就自己会长好。现在他不知道被哪一个把他的手脚骨头尽都打碎,起不了床,剩下一口气了,需要调理,你去开点药,把他治好,可能这个秘方就传给你了。”泰公说:“我只能治疗他的中气,帮他恢复快一些,这骨头还是不会治,怎的是好?”老俵说:“这骨头不要你治,他有一个徒弟,跟他八年了,做牛做马。现在这个方子告诉了他。治骨头有他徒弟呢!你就只有给他调理一下就可以。”
      泰公来看易医师,看见他四肢肿得很大,把缠着白布,草药的汁液渗在白布上,气息奄奄的样子。就问:“老先生,你是被什么打的?”老医师喘着粗气说:“被细(小)手斧宰(方言:捶)的,有这缺德的人,我到底怎的得罪了他!”“你认得也不?”“不认得!”泰公给他摸脉,见脉息虚弱杂乱,便给他开了益气养血的中药,也没说什么,起身要走。老医师喊他老婆说:“包个红包给先生!”泰公忙说:“不要,不要,你现在都这样了,吃饭都艰难,还不晓得几时才得好。”易医师说:“不呀,只要我中气恢复,三个月就起得了床。”停了一下,又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生不喜欢欠人家的情,包一块钱给先生,不要包法币,包花边(银元)!”看看也没法和老医师沟通,泰公拿了红包就走了。
       出了门,老俵说:“怎的不问他要秘方?”泰公说:“人家都这样了,怎的好开口!”这时,有几个邻居凑上来,问易医师的病情,有人说:“这个婊子崽,带了几个徒弟,做了几年的工,都是白白地做,最后也不教点东西给人家,还不遭人暗算!”那一位说:“是呀,这人就这一点本事,就靠秘方过日子,怎的好教人,一教给别人,他自个儿吃啥子?”“这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冇办法治好他了!”
      老俵说:“还不要说,这位先生还就是三头六臂的人哩!”那人问:“怎的话个?”老俵笑道:“这位先生姓李,不是和哪吒一样(同姓)吗?”“呵呵……”
      这时易医师的徒弟回来了,把两包已经捶烂的草药放进了屋,又被老医师喊出去继续找另外几种药。老俵说:“我们跟去看看!”
老俵和泰公远远地跟着易医师的徒弟,看见他进了树丛里,也跟了进去。看见他扯了几把草药,正在一块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捶打着。两人走过去看时,草药已经被捶打得认不出来了。问他,也不搭理,而且头一扭,就继续往山上走去。泰公两人在当地找,也没有看出土松开处究竟被挖去了什么草药,跟了几个地方都是如此。那徒弟还朝他们俩翻白眼呢!
      如此治疗了一个多月,易医师竟能坐起来了,连连夸泰公的药开得好。泰公趁机问他的秘方,他摇摇头说:“祖上就传了这个秘方给我,我吃了快一世了。这个徒弟跟了我八年,我又没有崽,就只好传给他。就是你们出几多钱我也不会卖的。”
      以后,听说易医师真的好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他的徒弟竟然不辞而别。过了不到一年,听说易医师病死了,问他老婆,也不知道他的秘方是什么。再打听他的徒弟的去向,说回家后被抓了壮丁,死在了路上。泰公摇摇头说:“可惜了!”
      泰公无精打采地往回走,一晃眼,看见一个人,好像哪里见过。这人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样子,驼背弯腰,披头散发,一把花白的胡子在胸前飘摆,右手握着一柄拂尘,一袭道袍又旧又破,看不清楚是蓝色还是灰色,赤脚穿一双草鞋。那位道士也双眼凝视着泰公。走近了,道士打了一个稽首,问:“先生莫是李……?”泰公微微点点头,问:“你是?”道士前后看看,低声说:“你不认得我?权之!我是老安啦。”泰公哎呀一声双手紧握:“安其贤?!”几乎失声。
      两人哽咽着,许久出不了声,泰公问:“你怎的到了这个地步?”安公摇摇头说:“一言难尽哪!你一直都在万载?”泰公说:“你走之后,我被捉进去一个礼拜,又找不到我啥子把柄,就放了。”安公问:“你现在在做啥子呢?”“我在南门做医师。”“哦,南门李先就是你!好,好,我去办些事。有个施主找我,等我办完事,就去找你。”

      抗战胜利后,环姑已十八岁了,便结了婚,1946年表姐便出生了,取名宋志伟。环姑到萍乡去读师范了,伟姊便由泰公、华祖照顾。万载47来的夏天也很热,伟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华祖只好停下手上的活,一手拍着华祖,一手摇着蒲扇,唱着:“月光子,夜夜来,撑把伞子过塅来。塅里一兜禾,捡得归去冏(jiong,方言:养)鸡婆,冏得鸡婆壮又大,黄蔑篮子街上卖。卖咯(了)几多钱,打只花龙船,花龙船嘚通咯底,浸湿艄公艄婆几娘崽。”唱着唱着,伟姊咿咿呀呀地睡着了。现在和伯母辛巾英合买了一台缝纫机,华祖缝纫起来快多了,省去了许多手工时间,做的衣服多了,也轻松了许多。
      突然门外有人敲门,泰公开门一看,竟是安其贤。两人相携而入,和华祖打过招呼。泰公端出两碟小菜,在油灯下喝起酒来。安公1935年春和泰公打过招呼后,便进了山。当时根据组织安排,欧阳石荣接任中共东南特委书记一职,安公保护着欧阳石荣去走马上任,行至万载金钟湖附近时,遭到国民党军围攻。安公被手榴弹炸下田坎,欧阳石荣不幸中弹牺牲。
      安公伸出拿着拂尘的右手,中指、无名指都不存在了,小指也严重变形了。安公撩开衣服,右前胸一道淡紫色的伤疤又粗又糙,两寸多长。安公说:“我昏死过去,过了几点钟才醒过来。爬到一户老俵家里,住了两天,就摸回山去。找不到了组织,就在一家原来是交通员的同志屋里住了将近二十工(天),伤才慢慢好起来。以后,国民党搜山,我只好逃到黄皮尖的碧云寺剃度了。后来还怕过不了关,就逃到衡阳一个喊紫竹林的道观又做起了道士。”安公说紫竹林的张道长看他有文化,介绍他去武昌长春观深造。他启程后折转到浏阳、万载一带打听,听说湘赣苏区的红二十六军被打垮了,也找不到组织上的人,就想去陕西找红军。先到了长春观,又听说国共合作了,便不作政治打算了,便在长春观学习道教经典,也读了一套《素问》。日本鬼子快打到武汉时,便由岳阳来到长沙。在长沙的白鹤观呆了几年,第三次长沙会战前才回到万载。这十几年,经常在外面风餐露宿,人也老了,背也驼了。安公说:“我才四十六岁呢!弄了一身的病。”看着昔日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植基小学的学生校卫队长,如今竟显老态,泰公不由得一阵伤感。
      安公说:“本来看到国共合作了,日本鬼子也投降了,总有个出头的日子吧,现在国共又打起来了。国民党腐败呀,在内民不聊生,在战场上呢,连遭失败。年初胡宗南打下延安,话是捉毛泽东,结果三战三败。这边在山东四十几万人围陈毅也围不住,这个陈毅就像程咬金一样是个福将,一个月以前反把国军的先锋官张灵甫消灭了,记得咪?先面前驻在万载的七十四军,现在喊整编七十四师,就是张灵甫带的,是国军的王牌军,是守卫南京的御林军,被陈毅一下就包围住了。开始政府还喊是会战,会人的个风(方言:相当于‘会个屁’),两天就被陈毅消灭了。现在,刘伯承、陈赓、陈毅三路人马向南边杀过来了,看来英特耐雄纳尔就快要实现了!”他面露喜色,点点头,伸出残疾的右手来握泰公的手。泰公连忙双手握住,并报以同样欣慰的笑容。
      泰公虽然也天天看报纸,但没有这么清楚,报纸上说:刘伯承是向南逃窜,进了安徽、湖北的大别山。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由得摇摇头,把报纸上的消息告诉安公。安公说:“腐败呀,这就是腐败!国民党总是不讲真话,这就是腐败。记得先面前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以前,就有细作(间谍)到中国来刺探,说中国的腐败传自明末,明朝后期老百姓虽然富裕,却丧失了信仰,社会风气江河日下,人心腐败到了极点。中国本来是有信仰体系和精神支柱的,那就是孔孟之道。皆因为官僚们得其位不行其道,而谋营私利也。‘朝野滔滔,相习成风’,有治国之法而无治理之人。所以呢,日本鬼子就敢侵犯中国。”
      泰公默默地听着,安公继续说:“满清入关,平定江南时开始基本没有打仗,明朝的遗民根本就不把满清入侵当一回事,认为反正哪一个来了,都是交税,根本没有国家的观念,望风归顺。所以,背里(后来)英国兵也好,法国兵也好,八国联军也好,总有中国去送蔬菜,有中国人带路、当民伕。这不是民心腐败吗?日本鬼子认为国家是人民的集合体,人民是国家组织的一‘分子’,‘分子’一旦腐败,国家岂能独强?中国的‘分子’们集体腐败,国家的元气就丧失消亡了,这比政策的失误还要可怕,政策的失误尚可以扭转过来,而国家元气的腐败就‘不易返回中道’了。军队也一样,就话这个74师咯,抗战的刻子就在后方买了大块田地,还在长沙开了饼干厂,我是亲眼看到的。岳飞说要‘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象现在的74师这样的军队哪里能打胜仗?国民党气数已尽了!老李。”
      泰公问:“老安,你和那边还有联系吧?”安公不回答,继续说:“中国人不讲民主,历朝历代都是独裁,‘宁予外人,不给家奴’,这就是孔夫子‘君君臣臣’等级观念,造成的恶果。有了等级,就不讲民主吗!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的劣根所在。读书人还可以考个功名,求个利禄。穷苦百姓呢,求皇帝求不到,考功名又冇文化,就只有造反。
      清朝的农民起义就有三百次以上,每年平均逾一次半,有些刁民动不动就喊要造反,普通老百姓一看有实惠就跟着闹吧。万载的棚民是明清时期广东、福建等地来的移民,到我们个塏(这里)深山老林里结棚而居,开垦种植,后首背里就成了客籍人。明清交替时,比本籍人地位低得多,考科举也不能和本籍同等享受。就只有造反,就喊棚民造反。
      崇祯十年(1637年),棚长邱仰寰聚集40人在天井窝立寨。天井窝环窝数十里都是山,窝口三关天险壁立,地形险要。五年后,队伍就发展到几千人,就正式打出造反旗号。官府派军进剿,围困天井窝,邱仰寰就带着人马跑到铜鼓、湖南、广西等地游击。第二年正月,官军撤退,邱仰寰又带着人马回了山寨。
      当时候,张献忠据湖广称西府。张献忠兵到萍乡的刻子,邱仰寰派人与张献忠取得联系。邱仰寰的义军就成了张献忠的‘西府天兵’,很快发展到万余人。这些‘西府天兵’一举攻破万载县城后,又去攻打袁州府城。背里在保护袁州城的刻子,邱仰寰就被打死了。又过了一年,这支义军,还是与府官道台相会后,议抚了。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也不晓得这些人要得到啥子?”
      安公酒也喝多了,摇头晃脑说个不停:“造反也做得,是咪?总得要有个名目,有个纲领。象共产党,国民党要清共,共产党也只有起义。共产党有主义,就是共产主义,为天下劳苦大众翻身求解放,是咪?”泰公又趁机低低的声音问:“老安,你和上边还有联络么?”
      安公顿时警觉,不再乱吹了,又把话头转到一边,说:“喜欢造反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劣根!当,当声(刚刚)说,说到张献忠,那是个杀人魔王,是啥子农民起义,他,他本身就是个乱兵造反,算不得农民起义。他,他同时的还有个闯王李自成,也是乱兵造反。正好那个时候,满这满那(到处)农民起义不少,他个婊,婊子崽李自成,就,就夺了明朝的江山。他都,都是恻人(方言:骗人),话:闯王来了,不,不纳粮,就进了北京。登基大典那天,金銮殿上忽然天昏地暗,狂风暴雨,这些贼头、小贼头,个个吓得,颜面无色,这个时候,从文班内里,走出一个臣子,口称万岁、万万岁,话是:‘日月无光辞旧朝哩,风雨有,有情就迎新主啊!’高兴得这些婊子崽不得了。也冇用,就,就当了几天的皇帝,被吴三桂赶得浪逛(狼狈)地跑发个(跑掉了)。”
      看看夜色也深了,泰公安排安公在另一间房间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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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3 00: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1-13 00:56 编辑

      天一亮,安其贤就起床,洗漱后就出去了。天色暗了以后,又回来了。华祖整上酒菜,泰公与安公又喝了起来。鉴于昨天的情形,泰公也不打听安公的行踪,也不提共产党的事,却继续昨天有关客籍人的议题:“听说客籍人在乾隆年间以前,县试、府试录取名额都低于本籍人,而且客籍、本籍不许同校读书?”安公说:“是呀,那个时候不就有‘土棚学额案’吗!经过争取,客籍人才获得与本籍人同等的待遇。也真是,当时候那些人也真想不通,现在想起来真是过分,都同样是人,考得起,考不起,凭本事,还设啥子‘学额’?那个时候就真叫没有民主。”
      安其贤喝了三杯酒,就推说吃不得了。吃过饭,两人便各泡了一杯细茶(万载茶店用茶的粗叶泡茶,如谷雨前后的细茶叶就称细茶)喝起来了。两人点上旱烟杆,谈起在植基小学的光景,不免就说到张凤才、卢熙智两位同学,泰公说:“凤才在你走后便被捉了,至今下落不明,老婆、伢子也不见了。卢熙智在西门开煤店,本来活得很阳活,几个月前,他的煤矿喊‘瓦斯’爆炸,亏了本,老婆带着一个伢妹子走了。现在他就带着一个十岁的伢子在大北关开了一个酱货店过日子。”安公“哦”了一声:“老婆怎的走了?”泰公说:“这本是他第二个老婆,在萍乡认识的山西妇娘,有些钱,懂开煤矿。明天去看嗒他咪?”
      安公摇摇头:“下次吧!我明日要归去。”安公沉默了一下,说:“现在动乱时代,开店都难,赊欠赊不起,可是自己又要周转啥!还是权之你做医师好。”
      “唉!”泰公摇摇头说:“你不晓得,现在做中医抵不得讨饭,讨饭还没人管。我做医师也十一年了,一下子要办证,一下子要考试,折腾得你冇有心事做医师!”
      安公望着泰公,说:“不得吧,国乱行时医,国安兴艺术。抗战到而今,哪一天不是动乱呢?”
      泰公说:“说的是,(民国)二十五年打跑了共产党,前年赶走了日本鬼子,国家就以为太平无事了,就捉到中医来弄,又是要验证,又是讲要去南京考试。今儿说中医不科学,明天又喊要取缔。哎,我就走这样的梅花运,冇几天好的。”
      安公笑道:“我晓是晓得这事,闹得有时候动静很大。这医学关系国计民生,这内里既有需要看病的人,也有看病人的医师,岂止千千万万,难道就由几个耍嘴皮子的人说说就怎的,就怎的的?‘圣人不察存亡贤不肖,而察其所以也。’但凡科学都是自然的规律。难道中医学就不是自然界的规律总结?是靠人杜撰出来的?”
      泰公说:“中医在理论上说完全是实践的总结,那是说不过去的。中国的许多理论呢,都是通过阴阳五行来取象比类,推演出来的,当然有附会之嫌。阴阳五行呢,只是教我们思考问题的方法。比如讲阴阳,就是教我们有彼就有此,人体的寒热虚实是通过对比出来的,冇有绝对的寒,也没有绝对的热,比如发烧烧得太高了,人就四肢冰冷,反而觉得冷得打抖,就喊‘热极生寒’、‘阳证似阴’,阴阳寒热会互相转化的。个就是临床经验的。所以组方上,补阳的金匮肾气(丸)只比补阴的六味地黄(汤)多附子、肉桂两样药,这就是阴中取阳。五行呢,就是告诉我哩,一个事物与一个事物之间存在相生、相克的生理关系,也可能存在相乘、相侮的病理关系,在看病中就要考虑病变的转化和传变。并没有别的玄乎的东西,不是说,周朝属金,秦朝就应该属水,就要穿黑衣服。”
      泰公停了一下,继续说:“《黄帝内经》有些道理是不错的,但有些东西就讲过了。比如,‘帝曰:何谓所胜?岐伯曰: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得五行时之胜,各以气命其脏。’本来是讲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这些道理,用在这里到底是春天胜过长夏,还是风气可以克湿气?还是用风药可以治疗湿病?就不如张仲景说的明白:‘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所以哩,学中医就莫钻到经典内里不得出来。”
      安公点点头,笑着说:“是时是!我也读过《内经》的《素问》。经后世考证《内经》也不是黄帝、岐伯两人写的东西,而是战国到汉朝这几百年里写的东西,还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有的是真正的经验,有的就是假说,也可以说是阴阳五行在医学内里的推衍。那个时候不讲逻辑推理,多用铺设陈述。比如‘岐伯曰:悉哉问也,天至广,不可度,地至大,不可量。大神灵问,请陈其方。’怎的样的问题呢?就是‘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这有啥子用呢?‘嗜欲不同,各有所通。天食(即:给…吃)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显露);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神气)乃自生。’铺陈的文法,朗朗上口,好读好记,原本是教育人普及知识的,做不得经典。但是,中医理论都是从个楷(这里)来的,《内经》发墨(方言:发源)最早,就是经典了。”
      泰公翘起拇指说:“对对对!老安真是透彻。所以后世的著作都只从《内经》引经据典,就比如《医宗金鉴》,这是清朝时候的皇家中医教科书,就不把《内经》作为卷首,也没有单独立章节讲述《内经》,而是把《伤寒论》作为首章首节。《订正仲景全书伤寒论注》就讲:‘《伤寒论》后汉张机所著,发明《内经》奥旨者也。并不引古经一语,皆出心裁,理无不该,法无不备。’”
      安公兴起,接着说:“有人就讲,学医不读《黄帝内经》怎的懂得中医?光学学《伤寒杂病论》岂不是‘有术无理’,个是(这是)啥子医师,就是江湖术士吗!”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口说:“他就不晓得,中医是讲究理法方药的,冇有理怎的立法?又怎的组方用药呢!真是迂腐不可救药!”
      泰公接上道:“《(订正仲景全书)伤寒论注》就讲吗:‘盖古经皆有法无方。自此始有法有方。启万世之法程,诚医门之圣书。’怎的读《伤寒论》就是江湖术士?学医之人,初始不可读《内经》,因为内里内容驳杂,初学的人容易被混淆,比如讲:‘心者,为阳中之太阳,肺者,为阳中之太阴,肾者,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肝者,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我们学久了的人就晓得,这是单纯比较五脏来讲的,怎的在五脏中分阴阳,排座次。如果又看到:心为少阴,肝为厥阴,新学的人岂不弄糊涂了?只有进一步深入研究的人,熟知阴阳五行、五脏六腑的人,才可以去读《内经》。一般的医师,不一定要都要读《内经》原著,因为历来的著作在理论上与《内经》有关的,冇有不引用原文的。况且,拘泥于《内经》,未免就不能全面地看到中医的全貌。就六经(指太阳、少阳、阳明、太阴、少阴、厥阴六经)而言,有比得过张仲景的么?补土(脾胃)的理法方药哪一个超过了李东垣?是咪?”
      “不错!”安公接上说,“读了《伤寒论》能治病,只读《内经》会治病咪?只听得别人说:这个医师啊,医术高超,没听见有人讲:这个医师呢,医理高超的。只要有人自称我读了《黄帝内经》,所以我技术高超的,不用问,那肯定是一个江湖骗子。而且我还真发现这些骗子还往往真这么说哩!我敢这样说,有朝一日,中医真办了学校,如果要读《内经》,也肯定只读节选,断断不会让学生通篇去读《内经》的。”
      两人说说谈谈,又转到政府对中医的评价上,安公说:“我看到废除中医喊得最早的是清末的俞樾,他先撰成《废医论》,建议废除中医,他考据《黄帝内经》一些书以后,认为中医讲的脉象与脏腑的关系,各种书籍说法不一,冇有共同的见解,甚至连脏腑的具体名目,也不尽相同,就比如刚刚讲的,《内经》一时讲心是‘阳中之太阳’,一会儿又称心是‘少阴’。天下的中医师哩,却都把脉象作为诊病依据,确实是很荒唐。俞樾晚年呢,又增补一篇《医药说》,认为‘医可废,而药不可尽废’。”
      安公笑一笑,又说:“说来也奇怪,俞樾的弟子章太炎、章太炎的弟子陆渊雷,一个,就是章太炎,他著有《霍乱论》、《章太炎医论》。有人问章太炎:‘先生的学问是经学第一,还是史学第一?’他答道:‘实不相瞒,我是医学第一。’另一个是陆渊雷,民国18年与徐衡之、章次公创办上海国医学院,以‘发皇古义,融会新知’为办校宗旨,还应各地学者之请创设‘遥从部’,函授中医理论,著作甚丰,除《伤寒论今释》、《金匮要略今释》外,尚有《陆氏医论集》、《中医生理术语解》、《中医病理术语解》、《流行病须知》、《伤寒论概要》、《脉学新论》、《舌诊要旨》,现在就真可称得是中医界的泰斗了。”
      看到泰公瞪着眼看他,安公心中得意,就更来了劲,他说:“民国肇始,有些人就更以科学为借口,批判中医,认为呢,反对中医越有劲,就越显得自己讲科学。尤其是‘五四’前后的一些人,就如共产党的机会主义者陈独秀跳得最凶。当然,这些人不仅反对中医,也反对孔夫子,高喊‘打倒孔家店’,这都人是有政治目的的,就凭这些人翻了几页《黄帝内经》就讲中医不科学,难道他自家这种态度也科学吗?”
      安公继续侃侃而谈:“有些读书人看过周树人,也就是鲁迅,鲁迅写的小说,尤其是《呐喊自序》,也觉得中医要不得。”泰公问:“啥子《呐喊自序》?”安公说:“《呐喊自序》就是鲁迅写的一本书,自家为书写的序。他是这样讲的:在日本看到些西医的解剖书。就发现先前的中医师的议论和方药,同西医的比较起来不一样。当然喽,鲁迅肯定相信西医是科学的,就悟到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呢,又起了对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也就是中医的东西是欺骗了人,但老百姓糊里糊涂还相信这些。在这个序里又讲,当时呢,只是因为中医师耽误了他爷老子的病的缘故,是自己的私怨,所以写了那些。他笑话中医不仅不讲科学,还故弄玄虚,比如药引子:要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结子的平地木,蟋蟀要原配的,都是些不容易办到的东西。讲中医师写药引子:‘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他就问:难道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都冇有?个也是扯卵办精的,这讲得通咪?难怪人家生气的。呵呵!”
      泰公也笑了,应道:“是,有些医师就喜欢故弄玄虚,显得有学问。”他赶忙翻弄着书桌的抽屉,他说:“是呀,是,我去年也听过这件事。这不是,有人还整理了鲁迅的日记。里呀(这里)!你来看,这是我去年到南昌投票时拿来的:1912年11月10日,‘饮姜汁以治胃痛,竟小愈’;11月23日,‘下午腹痛,造姜汁服之’;1916年4月22日,‘晚因肩痛而饮五加皮酒’;1930年8月30日~9月6日的8天日记里,有4次写到为儿子海婴往仁济堂买中药。是咪,个就证明鲁迅还是相信中医的。”
      “还有,鲁迅还喜欢买中医书,1914年9月12日,‘买《备急炙方附针灸择日》共二册’;1915年2月21日‘买《王叔和脉经》一部四本’;2月26日‘购到《巢氏诸病源候论》一部十册’;……1927年8月12日:‘下午修补《六醴斋医书》’; 8月17日‘下午修补《六醴斋医书》’。这就说明鲁迅即使原先也诟病中医,只是对那些现象表示不满,并不是反对中医中药。”(笔者注:周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一书中指出:“曾有人著文,说鲁迅反对中药,更不信中医。实际似乎并不如此”,并列举实例: “母亲当时因过度劳累,白带颇多,西医让用冲洗方法,没有见效。她遂买‘乌鸡白凤丸’服了,见效很快……后来,父母亲还介绍给萧红服用,因她也是体弱劳累,生活不安定,以致患了妇女的月经不调症,结果也治愈了”。)
      泰公叹息道:“传说鲁迅自己有‘痨病’,吃了很多西药,民国二十五年以前西医是没有抗结核药的,他吃的那些西药有啥子用?西医都有副作用的。就算不是被西药‘有意欺骗’,也算得是‘无意欺骗’吧?啊!中药治‘痨病’就算治不好,这多年我也治了不少,效果还是有的。咳血咳得厉害的,可以控制住。剩下一哑哑气的,扳回来,又活了几年的也有几个。”
      安公说:“中国人现在办事没有样,就跟外国的样。当时候,日本要取消汉方医(汉方指中医药),中国的这些精英就跟着喊取缔中医。是哩,中医怎就冇发现细菌、病毒呢?”
      泰公沉思了一下,说:“按说呢,中医老祖宗不是没有发现这些细菌、病毒。这些细菌、病毒无非就是有传染性。200年前,荷兰人列文虎克最早发现细菌,因为当时西洋有显微镜。60年前,俄国人又发现了病毒,过了十几年才得到证实,说是‘有感染性的活的流质’。古时候,我们中国就发现‘风’有传染性,所以有传染性的病都与风有关,比如‘风寒’、‘风热’、‘风温’,厉害的喊‘厉风’,只是喊法不同。你看《说文解字》解释‘风’就是:‘风动虫生,故虫八日而化。从虫凡声。’你看这个‘風’字,是咪?‘几’字内里,‘虫’字上加一撇,说明这个‘虫’是看不见的微生物。”
      安公在书架上拿下《康熙字典》,翻到“菌”字,上面写着:“【说文】地蕈也。【博物志】菌,食之有味,而常毒杀人。”便说:“是啊,这是子孙们不争气,如果我们发现了细菌、病毒,就可以不喊细菌、病毒,就喊‘厉风’也可以,喊‘颰(【玉篇】疾风。飑同飙。暴风也)风’也有理。发明权在我,就不受西医的干扰。你看‘菌’,地蕈也,就是菇子,‘食之有味’,难道细菌也食之有味?‘菌’字并不能反映细菌的特点哩。”
      泰公感叹道:“《医宗金鉴》讲治痘、种痘,就有‘痘疹心法要诀’、‘面部吉凶论’、‘痘中杂证’、‘幼科种痘心法要旨’几个章节,有关种痘就有:选苗、蓄苗、天时、择吉、调摄、禁忌许多细则,讲述的详详细细,可以说体系完备。世界的学术界无不赞称,说中国开了免疫学先河。我们国家却有人拜称英国的牛痘接种是世界第一,和中国的人痘接种不是一个概念。我哩会种痘的人就晓得,牛痘是用痘苗,人痘也是用痘苗。牛痘是划一刀,人痘也是划一刀。当然,中国的人痘还有吹鼻、水苗种法、旱苗种法几种,到是比不上牛痘了?中国发明了人痘接种800年,少死了多少人?尤其是康熙、乾隆年间,乾隆出了《医宗金鉴》以后。他娘卖赤脚的,今年县政府发通令,讲是禁止‘旧式’种痘法。中医就是旧,西医就是新的!”
       安公说:“是啊,法国的思想家伏尔泰就称赞说:我听说一百多年以来,中国人一直就有这种习惯,这,被认为全世界最聪明、最讲礼貌的,一个民族的伟大先例和榜样。鲁迅也在杂文《我的种痘》内里,称赞人痘是中医学上的一个重大的成就。这冇有疑问的。”
      南门城楼上传来悠扬的钟声,钟响五声,快天亮了。泰公劝安公早些安歇,说:“冇想到老安对医学还真有这么深的研究!”
      安公随口应道:“等革命胜利了,和你一下(一起)做医师!”
      泰公喜道:“这么说,老安和组织还有联系?”
      安公点点头说:“你是我们的地下党老党员,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请你出山。你还是安心做你的医师,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派人来联系你。经过我调查,你历史上没有出现过问题,是可以信任的同志。我明日就要归去,你好好保重,革命胜利可能就在不远了!”
      泰公闻言,立即高兴地和安公紧紧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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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风雨飘摇
    在泰公和安其贤谈论“学了《伤寒论》就能做医师”不久,真有一位学了《伤寒论》想做医师的人士出了问题。这位周姓人士是一位小学老师,平时就喜谈医事,读医药书,闲暇时间就来泰公诊所坐谈,看泰公诊病,时不时的也上手体验脉诊、看舌、问病,称泰公为“老师”。《伤寒论》周老师读得很熟,据说倒背如流。
    这天,泰公正在诊所看病,斜对门的“利济堂”药店老板老范子急急忙忙赶过来,进门就喊:“李先,李先,这个方子吃不得!”泰公一惊,站了起来,问:“你哇啥子?”老范子递过一张仿单(处方):“来,来,你来看嗒!这个方子怎吃得,个样(这么)重的剂量!”
    泰公一看,字体不认得,便放心了,上写:“麻黄六两,桂枝二两,白芍药三两,细辛三两,杏仁四十枚,炙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枚,石膏一斤(先煎)。”三剂。泰公笑问:“个是哪一个的手笔?”老范子说:“你的徒弟开的!”泰公一愣:“我哪里有啥子徒弟?”
    老范子说:“呃,就是宾兴小学的周老师,不是喊你老师吗?”泰公哦了一声停下手里的笔,问:“是,是,药吃了吗?病人呢?”老范子说:“冇吃,病人在我店子里,来,来,来,你来看一下!”泰公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说:“就来!”把手上的一个病人看完,开了仿单,急忙来到利济堂药店。
    病人是周老师一位学生的父亲,喘咳得厉害,咳痰黄稠不臭,多泡沫,难以咯出,舌苔白腻略黄,脉象浮滑。泰公问:“气逼不久吧?”他儿子答道:“经常会发,这次有三四天了。夜里厉害,一发就走不动路。”泰公问:“你周老师哩?”答:“去喊去了,怎的,这药不能吃么?”泰公点点头说:“吃得!不过我要改一下剂量,剂量忒大了。”于是就在原方上改:“麻黄三钱,桂枝二钱,白芍药三钱,细辛三分,杏仁三钱,炙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石膏六钱(先煎)。”递过去说:“吃三包试哒。”
    学生双手接过,看看,又转交给老范子:“请帮我撮三包。”这边又在口袋里掏,掏出一沓法币双手呈给泰公。泰公摇摇手说:“不着,不着,我也是帮周老师把把关,不收诊金。”起身返回诊所。老范子在后面喊:“李先,等一下来坐,我昨日进货卖了两件宝,你来看嗒!”
    看完诊所的病人,泰公又折转来利济堂。刚才的病人已经走了,剩下的是在自己诊所看了病来撮药的病人。泰公问:“范先,有啥子宝贝拿来看嗒!”老范子从腰上取下一串铜钥匙,挑出一枚捅开一个抽屉的锁,拿出两个犄角,一个弯曲细长,一个粗短而直,都是晶莹亮泽的,一看便知是羚羊角和犀角。老范子自己继续忙去了。泰公正看呢,周老师来了,一头细汗,吁吁带喘的。周老师恭敬地喊了泰公一声:“老师!”
    泰公招招手让他坐下,问:“你用的是哪里的方子?”周老师说:“《伤寒论》上的!”泰公笑笑说:“《伤寒论》上有这个方子?”周老师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把小青龙汤和大青龙汤化裁的。”泰公说:“药,你没有用错,只是药的剂量就太大了。”周老师睁大了眼睛说:“《伤寒论》上就是这个剂量!”泰公说:“《伤寒论》上为啥子用怎么大的剂量,我搞不清楚。有人说那个时候用的是新鲜药,湿的就重。”站起身来,在柜台上拿了一张等待捡药的仿单,递给周老师,说:“你看看现在的医师用药的剂量。”
    周老师接过一看,瞪大了眼,问:“怎的怎么小的剂量?”泰公手指周老师笑道:“你这个老几,医师是这样易得学的?你也要多看几本书啥,看看现在用药的剂量啥!”随意捻起柜台上几种药,递到周老师手上,说:“你看看现在的中药制作有几精细,你看看,这附片,薄如纸,可以吹得飞,《伤寒论》上用附子就是一枚,只是擘开用。”压低声音说,“人命关天,治病不是好玩的。”周老师脸都红了,连连说:“真不晓得,真不晓得!多谢老师的指教!”
    老范子终于忙完了,泰公说:“这只是山羊角吧?范先。”老范子指指泰公笑道:“你真是狗嚼馒头——不识粗细。你仔细看看!”他翻过羚羊角,指着角的内芯说:“看到咪?这个芯子上有山有水,羚羊每到一个地方过夜,就往上一跳,用角挂在树上睡觉,这睡觉的地方的山水画面就会留在这芯子上,你不信就磨一下,磨了一层,又是一种画面。你试嗒!”泰公翻过一只茶杯,在没有瓷釉粗糙的碗底上蘸上水磨起来,果真磨了一层角芯的纹理又不一样。
    泰公赞道:“操,你真是个行家!犀角哩,也有么?”老范子说:“冇有。”
    泰公问:“你又去樟树(今清江市樟树镇)了?”又点头赞道:“真是药不过樟树不灵!”老范子说:“也不是这样说的,万载有的药,只要制作好了也灵。可是万载本地产的中药材只有160多种,我们常用的中药材要将近500种。只是可以这样说:药不到樟树不全。到了樟树啥子药也有了。”

    快过年了,环姑从萍乡放假回来了。泰公说:“不要去读啥子师范,你当老师还经常拿不到薪水。现在万载的保里办的小学就有200赢(方言:多)个,生意都不好。”环姑说:“为啥子我就不能读师范?哥嫂(指表伯母辛巾英)不也是师范毕业。”泰公说:“你的妹嘚(女儿,指伟姊)又细(小),没有娘带,几可怜!现在路上又不平静,打闷棍的多,出了事怎得了!”环姑说:“是呀,我里在路上,总看到有人在草丛里偷偷地看我里。难道就是打闷棍的?但是不动我里,我里是学生,没有啥子油水。”泰公摇摇头道:“‘盗亦有道’,比那些当官的搜刮还是好一些。”
    华祖端上两碗菜来,顺口说:“你里哥嫂读了师范,不也在做裁缝,你就跟我学裁缝吧!”环姑摇摇头说:“我不!一年四季累死了,也赚不了几个钱。”泰公说:“你就跟我学妇科吧,明日你老弟就学内外科。”环姑急了说:“爷老子,你现在内外妇儿都做,也赚不了几个钱,还分出妇科给我,我又赚啥子钱啰!”泰公长叹一声:“这不是现在老百姓钱紧吗,欠钱的人多。明日收回来,个不也赚到了!”环姑说:“今年他们没有钱,明年就会有钱?看病又不是十拿九稳的,万一,一个人没看好,他来闹事,药钱总要退给他吧?当老师,政府补贴少,保里吃饭钱总要给的吧!”
    又端上一碗肉片汤,华祖喊:“来来来,吃饭!你这个妹嘚真没有哇事份。”泰公摇摇头,嗯了一声,说:“吃,还没到过年,肉贵。先面前有个秀才,功名又冇考取,买了一块肉,肉刚煮熟,讨债的人就来了,就把那块肉拿走了。老婆哩就哭涵涵的,秀才就写诗一首,哇是:‘娇妻不必泪涟涟,冇肉也有汤过年。有兆明年风雨顺,梅花点点落窗前。’结果呢,这张写诗的纸嘚,被风一吹就落到河里,顺水漂到一个当大官的船前面,大官就喊捞起来看看,一看就发现这个人有才学,就顺水找到这个秀才。第二年就点了这个人做状元。”环姑笑道:“爷老子就是会穷开心,现在的大官都在拼命捞钱,还会有人捞诗看!”

    1948年上半年还风调雨顺,到了秋天发生严重的旱情,晚禾没有了收获。但老百姓最为敏感的却是手里的钞票一天天不值钱,物价天天上涨的事情。
    法币是1935年11月4日发行的,发行国家信用法定货币,取代银本位的银圆,禁止白银流通。法币发行之初规定一银元兑换法币一元,但实际兑换时,却是白银60%可兑100%的法币,这样,纸币的流通量就增加了。由于大量白银被兑换后不是作为国库贵金属,而是被变卖牟利,中间巨大的差价被各种官僚、巨富获取,民众却要在枪口威逼下白白损失这差价。法币的发行成为了没有实际财货支撑的空头支票,为后期的滥发和贬值铺平了道路。
内战以来,国民党政府采取通货膨胀政策,法币急剧贬值。从1946年到48年,法币发行额竟达到660万亿元以上,等于抗日战争前的47万倍,物价上涨3492万倍,法币彻底崩溃。
    望着黄灿灿一片的油菜花,老百姓似乎又有了指望。有人喊道:“老俵,今年是要发财了,油菜籽怎的卖?”老俵说:“个,个今年是要花边(银元)来买,冇花边我就不卖,去年我吃伤了馊亏,那些法币就象草纸一样。”
    泰公看到法币贬值厉害,去年欠的100元,今年还回来就值不了几块钱。可是日常生活还要维持,怎么办?想来想去,想了一个办法,自己有一个研制应用多年的外用膏药,创伤、肿毒都可以治,能止血愈创,又能拔毒提脓消肿。于是把膏药铺在厚一点的表芯纸上,小的一个铜钱一个,大的一个铜元一个。还别说,销路挺好,老百姓有许多人十个十个一买。过了个把月,泰公发现街上竟有人仿造自己的膏药,颜色、气味还真有些象。泰公想,别人仿造赚点钱不要紧,别人的药效不好,如果硬说是自己这里批发的,岂不要砸自己的招牌!走到家里,想想,便翻开抽屉找到松阳公的一个田黄石的印子,磨平后用铁钉刻了“泰效膏”三个篆字,每个膏药都盖上印,便没有人再仿造了。这样一来,每天卖膏药的收入就足以维持每天的吃喝开支了,起码铜钱不会贬值。
    1948年8月19日,国民党为挽救其财政经济危机,维持日益扩大的内战军费开支,决定废弃法币,以总统令形式发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规定自即日起以金圆券为本位币,发行总限额为二十亿元。禁止私人持有黄金、白银、外汇。凡私人持有者,限于9月30日前收兑成金圆券,违者没收。
    老百姓被纸币弄怕了,管你什么金圆券什么券,只认花边、铜钱,甚至以货易货。弄得没办法了。同年10月1日,国民政府宣布放弃限价政策,准许人民持有金银外币,并提高与金圆券的兑换率。限价政策一取消,物价再度猛涨,金圆券急剧贬值。
到了10月11日,国民政府又公布《修改金圆券发行办法》,取消发行总额的限制。
    第二年(1949年)的6月,金圆券发行总额竟达一百三十余万亿元,超过原定发行总限额的六万五千倍。票面额也越来越大,从初期发行的最高面额一百元,到最后竟出现五十万元、一百万元一张的巨额大票。金圆券流通不到一年,形同废纸,国民政府财政金融陷于全面崩溃。人民拒用金圆券。
    国民政府迁到广州后曾继续发行金圆券,但其价值已接近废纸,1949年7月3日,已退到广州的国民政府宣布停止发行金圆券,改以银圆券(“银圆兑换券”的简称)取代,规定“国币以银圆为单位,自即日起恢复银本位制,银圆1元含纯银23.493448克,所发银圆券可十足兑现银圆,在银圆未铸造充分时,银圆券得以用黄金兑现,各种银圆一律等值流通”,并规定5亿元金圆券可向中央银行兑换银圆券1元。大陆全部解放后,银圆券也被彻底废除。

金圆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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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不久前,在外十几年的叔公李度来信了:我自己几年前从成都调到兰州,仍然从事航空机械工作,现在是少校。继生了蜀梅、蜀雄以后,又生了女儿成梅,儿子兰雄。现在将调回南京工作。叔婆巢笛帆带着几个孩子已启程返乡探亲。问讯母亲及兄嫂一家人安好。
    叔婆很快就回到万载,只有11岁的蜀梅姑、9岁的蜀雄叔随行。成梅姑和兰雄叔随度公将去南京,在航空公署的幼稚园由老师照顾。
    过了几天,两家人便来到小江西朝祖,给叔公的孩子上谱。进到抟九公建的小石墙屋,发现门窗、楼板、家具尽皆被白蚁损坏。叔婆说:“伯伯(随孩子叫),我里(们)长期在口前(方言:外面),你里也在街上(县城)住,这栋屋卖掉去好莫?”
    泰公正想着怎样去给老人上坟,随口应道:“雕砖卖瓦,这是一个好人家啊啰,哇出去惹人笑(话)!”叔婆一听,心里不悦。
    听说泰公一家人回来了,几家佃户都来了。纷纷请泰公去看禾,因为秋旱,锦江水位下降,筒车根本打不上水来,田里都干得发裂,晚禾都长不起来,如杂草一般,不抽穗开花,更不用说灌浆长谷了。减免租谷在所难免的。泰公表示等吃了中饭再去各家看禾。
    先到石墙屋前面的田里坎下(现在修了公路)给松阳公烧了香,又一家人爬上禁山柱旁边,给抟九公夫妇上香烧纸。叔婆领着孩子跪下哭泣,华祖也领着家父陪着哭。叔婆主要是哭告曾祖母,说明度公在外辛苦,尽了忠,没有尽到孝,请婆母原谅,请她老人家保佑一家人顺顺利利。
    因为一年到头,除了清明节进来小江西祭扫以外,泰公一家这两年很少回来。佃户李炳年便来请泰公一家人去吃中饭。席间,炳年悄悄告诉泰公,有人说,有天夜里看见松阳公的坟墓里有“枯丧”(就是外地讲的僵尸)出来吃人。泰公激灵灵惊出一身冷汗,忙问:“真吃了人?哪个被吃了?”炳年摇摇头说:“个就冇听说哩,都是这样传的。”
    泰公筷子一放,怒道:“娘卖赤脚个!又是哪个不怀好意的东西,想谋我这块地,编出这个故事来。我公公摊横床的时候就发捂(腐败)了,到现在恐怕就剩骨头了,怎的还会变枯丧!分明是造谣。”炳年劝道:“人家讲,你就听,总冇有自己的地里不能葬自己老人的道理吧!不要搭理他就是。”
    下午泰公和叔婆一起去看禾,泰公指示这块、那块地是度公名下的,那块地又是度公过继到她名下的姆姆(婶娘)遗下归属度公的。叔婆看罢良久,告诉泰公:“伯伯,现在北边很乱,国民党老打败仗,共产党占了的地方都在搞土改,土地没收分给农民。我里权量就说土地握在手里靠不住,不如卖掉,换成花边好些。权量在航空界有些美国朋友,明日把花边换成金条或者美元就不得贬值。”
    泰公脑袋摇个不停,说:“不行,不行,个是祖宗留下了的产业,怎的好卖!当年几个老的过世,量伢子读书的时候,那样困难都没有舍得卖,现在更不能卖了。报纸上不是天天喊国军打了胜仗吗?共产党离这里还远着呢。”
    叔婆恳求说:“伯伯的地舍不得卖,就让我把我里名下的地卖掉吧!”
    泰公说:“不行。娭毑(母亲)去世后的租谷收入,我回去算给你。地不能卖,让量伢子归来讲。你们总不可能在口前呆一世吧,如果明日量伢子退休归来,找我要地,我怎的答复他。”
    叔婆不高兴了,手背拍着另一只手的手心说:“我卖我自个的地,关你啥子事啥!”身子一扭,回头走了。
    看看田里的晚禾确实没有收成,泰公只得做主免了今年的租谷,趁太阳没有落山,过了渡,返回县城。叔婆就近去了涂泉村的娘家住。
    又过了几天,叔婆在县城租了一间房住下,到宾兴小学给蜀梅姑、蜀雄叔办了转学手续。每到早晨,家父便同善信、友信一起来到叔婆家,喊声:“姆姆(婶婶),我来带弟弟、妹妹去上学了。”几个小孩就蹦蹦跳跳走了。
    一个月后,便收到度公来信,信中也是向兄嫂历数抗战时期,因工作颠沛流离,交通不便,信息不通,不能在母亲膝下尽孝,致使母亲病逝也不能来送终。并寄来一张半身戎装照片。说已带着两个孩子乘飞机到了南京,因战事吃紧,不能返乡。因局势动荡不稳,前景难测,万望兄嫂保重。家中的事情就委托老婆办理,有什么不当之处望兄嫂指点,云云。

    全国战场上仗越打越大,国民党军损失惨重。报纸上天天都有国军上前线前的豪言壮语和共军即将失败、以及某处国军将领失败成仁的报道。这一天,报纸上有万载人熟悉的一个名字“王耀武成仁”。王耀武,山东泰安县人,黄埔军校三期毕业,国民党著名军事将领。就是当年带领74军到过万载,传说师长升军长的那位。这时已经是山东绥靖统一指挥部主任、青天白日勋章获得者。王耀武在万载的时候,正值日本鬼子轰炸万载最烈的时候,就是王耀武主张阻塞万宜等公路,拆除万载城墙,使万载减少了不小的损失。
    王耀武在江西剿共战争中崛起,守宜黄时打败红军的进攻。后率领51师在谭家桥打败了伏击他的红十军团两个师,致使他黄埔一期的师兄、红十军团军团长刘畴西,与方志敏被捕,红军骁将寻淮洲伤重牺牲。在抗日战争中更是大放异彩,带着74军打遍了大江南北,以上高、常德、雪峰山三战最为出色,凭战功出任方面军司令官和山东省政府主席。蒋介石称赞王耀武“善于带兵,有指挥才能”。
    内战爆发后,他指挥国民党73军、54军、新8军等向解放区沂蒙根据地大举进攻。也是冤家路窄,在战斗中,他的主力部队74军(即张灵甫的整编74师)等,逐步被当年击败的红十军团的参谋长粟裕的部队一一吃掉。1948年9月,陈粟大军的黄埔四期生宋时轮,和少林武僧出身的许世友的部队,两个兵团,30几万人,东西夹击王耀武把守的济南。济南被攻克后,王耀武率兵北突。因为他是山东人,又是便装,一直没有被发现。也许与万载太有缘,逃到寿光县张建桥,王耀武到大桥下上厕所时,用的是白色的草纸擦屁股,被人发现,觉得这不是普通的老百姓,立即报告,王耀武当即被俘。建国后,王耀武做为战犯被押,改造期间写下许多揭露蒋军内幕的回忆录。1959年,被人民政府特赦,1964年12月特邀为第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定居北京。1968年病逝。
    紧接着,报纸上连篇累牍报道的是东北会战、徐蚌会战的消息。东北会战就是共产党叫的“辽沈战役”,徐蚌会战就是“淮海战役”。报纸与往常一样,总是先报喜、后报忧。先是说共产党队伍的主力被国军捉到围住了,后来便是哪位哪位将军为国尽忠、宁死不屈。这次最后便报道了傅作义投降卖国、叛变投敌,北平被共产党占领了。解放军打到了长江边上,国民政府已经危如累卵了。万载的老百姓一时竟回不过味来。

    11月2日,县政府宣布,自本月起开征特别税课,弥补预算差额。
    敏感的人便把地卖了,以为捡着便宜的人也不少。不仅有人买地,还有人造屋,房子刚刚建好,解放了,一天没住,房主变成了地主。
    大多数老百姓苦啊,政府再怎么开征特别税课,老百姓实在交不起,加上旱灾,饭都吃不饱。就看见在圩市上有人插上草标卖孩子的。有人就劝:“别卖了,眼见得共产党就要打过长江了,明天分田分地,伢妹嘚就有饭吃了!”可卖孩子的人说:“我都天天吃野菜树皮了,就差没有吃观音土,不晓得看得到明天也不!伢妹嘚有人买去,饭总有吃吧!”
    1948年冬,大雪纷纷,两尺余深,厚厚的的积雪,长长的凌垢(冰凌),折屋毁房,市面上看不到有菜卖了。卢智熙的酱货店里的生意便异常火爆起来,他在店里面忙来忙去,说:“权之,国民党不得人心,老天爷都看不惯了,看看十几年都没有看到过这样恶的雪,冷死人!我老卢还算可以吧?做啥子,啥子赚钱。天无绝人之路啊!”
    有一位来买酱菜的女孩,看样子才十七八岁。卢公边给她称酱菜,边开玩笑说:“你里那个,你是喊外公呢,还是喊老公?今儿自个没来买菜呢?”女孩横起双眼狠狠地瞪了卢公一眼,丢下几枚铜元,走了。
    卢公搓着双手,摇摇头笑道:“国家到了这样的样子,六十多岁的亲外公娶十几岁的亲外孙女,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先面前,安其贤总谈论‘民心腐败’,我就不相信。孟夫子说:‘人之初,性本善’吗。冇想到就短短十几年,人心会腐败到这样的田地,亲外公困(睡)亲外孙女,人伦都不要了!外孙女嫁出去不好吗?明天还可以生曾外孙,还可以给自个养老送终。真是禽兽一般,困得下手!”稍停一会,问:“安其贤这个婊子崽,十几年了,也不晓得是死还是活,硬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泰公不好说安公已经到过自己家里的事,随口应道:“民心腐败,真是乱世出妖孽!现在坑蒙拐骗、做贼打抢、打闷棍的层出不穷。看来,非得要改朝换代了!”

    到了新年元旦,这个节日,万载人不作兴过,报纸上传来蒋介石下野,李宗仁代总统的消息。人们议论纷纷,要改朝换代了!
    叔婆又来找泰公了,叔婆说:“伯伯,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国军兵败如山倒,你看看徐蚌会战国军要败了,北平的国军又被围住了。这万一共军到了万载,我们的房屋田地就不完了场伙!”
    泰公沉吟了一会,把手一扬,忿忿地说:“卖吧,卖吧!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痛。”
    叔婆拿了地契房契去找人卖。几天过去了,叔婆拿着地契房契走进门,往泰公面前一摔,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都是你做的好事!现在这房子,这土地,想卖都卖不出去了。早就喊你卖,你就是不肯,现在好了!就冇见过你这样的乡巴佬。”
    华祖忙过来劝说:“姆姆莫急,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叔婆说:“伯母,还有啥子办法想啥!我托人去问,一亩田还抵不上一头猪钱,便宜还不要紧,还冇人买啥!我怎的去跟老公交代!”
泰公也怒道:“要交代,我去交代!喊量伢子来讲,是我不准卖的,这是祖宗的基业。除非他不姓李!”一摔门出去了。
    叔婆泪汪汪地望着泰公背影,无助地说:“伯母啊,土地不能留啊!明日共产党来了,打地主时,你后悔都来不赢啊!”华祖倒了一杯热茶过来,说:“有啥子法,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懂时务。冇钱的时候,宁愿卖了我的嫁妆,也舍不得卖地。”
    叔婆停了一会,说:“算了,这也是命。我明日带伢妹嘚回南京去。”
    华祖劝道:“莫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口前这么乱,又刚刚下了雪,伢妹嘚又还没放假。等过了年再出去。”
    叔婆摇摇头说:“等不得了,权量是军官,万一被共产党捉到就要杀头。如果部队转移,我到哪里去找他!走,明日就走!”
    第二天一早,叔婆带上行李,牵着两个孩子,在寒风凛冽中上了去南昌的班车。这时候的班车,和货车差不多,只是用木板上下左右围起来了,加了几张凳子。华祖拿了曾祖母去世后的这三年的地租收入塞给了叔婆。蜀梅姑、蜀雄叔摇着冻红的小手,喊着:“伯母再见!哥哥再见!”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度公一家从此失去音讯,我们一家也围绕着“海外关系”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十年。1979年,市统战部安排泰公和华祖合了一张影,用到台湾去联系度公一家。直到1988年才收到度公从台湾的来信,此时泰公已去世五载,叔婆已去世九年。

    泰公路过利济堂药店,老范子正在与人争吵,就挤过去看看。老范子看到泰公,就说:“李先,你来评评这个理。他的爷,先前看了病,在同昌盛药店捡了三包药,吃了还好。前日又到我店里撮了三包,昨日夜里吃了药就死了。硬说是我的药有问题,现在他的药拿来了,你来看看我店里的药有问题也冇!”
    泰公没办法,就接过处方,打开药包,一味一味对起来。利济堂的中药干净新鲜,没有什么细渣,很清楚明了地对完了。泰公说:“没有错,都对完了。你爷是不是有其他毛病,出现问题的时候,请医师看过没有?”那人说:“冇有,别的店里的药吃了就冇有事,同样的单子,怎的你店里的药,吃了就会死人呢?你要给我个公道!”
    老范子说:“如果你怀疑是我店里的药有问题,可以到中药行会去,请万载的中药行家看看。如果有问题,我就去抵命,做得么?”泰公说:“是呀,人生有命死有时,是不是有别啥子毛病,也不一定啥。还是到中药行会去看看,那样才说得清楚。”
    那人见争来争去,解决不了,用手指点着老范子和泰公,竟出狠言:“你们不要同流合污!你不肯赔钱啥?是咪!好,我也不同你去啥子行会。共产党就要来了,你们这些个资产阶级,我不告你个谋财害命,我就白白地做了一世人!”
    旁人就说:“有理讲理,莫哇共产党冇来,就是共产党当权,也要分清青红皂白,讲道理咯!现在还是国民党的天下,你就想籍共产党的势,真是笑人!”
    另一位就扯扯他的衣角,低声说:“莫,莫哇,走!你真莫哇,共产党最同情穷苦百姓的,象以前在山里,只要穷人一告状,这些财主就要倒霉!走,莫多口。”

    过了年以后,报纸上传来了国共和谈的消息。
    1949年3月,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于思等人从宜春来到万载的株潭,在龙冈、赣西两所初级中学发展组织,迎接解放。不幸消息走漏,县政府在6月19日秘密派了县保警队围住学校,抓住了于思等三人,押回县城,就在东洲上枪毙了。
    4月21日,解放军举行了渡江战役,南京解放了。
    1949年5月天降大雨,龙河发大水,县城大部分被淹,水深处近四米。双虹桥旁店房全部被毁,两岸店房亦多圮坏。大水毁稻田,漂人畜,损失之巨,实为罕见。万载一隅,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人们更加相信,改朝换代的时刻就要到了。


补充内容 (2013-11-17 04:49):
1949年3月,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于思等人从宜春来到万载的株潭,在龙冈、赣西两所初级中学发展组织,迎接解放。不幸消息走漏,县政府在6月19日秘密派了县保警队围住学校,抓住了于思等三人,英勇不屈,当晚被枪毙在龙冈中学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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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6 2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咯不晓得,1948年底万载到南昌就有班车,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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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6 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个时候不是每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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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3: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1-19 21:12 编辑

五、万载解放
    1949年7月16日早晨,泰公起了个早,手拎两个水桶,到龙河边的井里提了两桶水,正准备提回家,随便眸了南门城楼一眼,发现与往常不同。往日这个时候,城楼上只有一到两个哨兵站岗,今天却楼上楼下站满了人,乱糟糟的,好像要开拔的样子。泰公心里想:可能今天要打仗了,最近以来总在传着解放军要打过来的消息。就在前两天,从东门、小北关涌进了一些败兵,说是上高、宜丰被解放军占领了。今天可能解放军要来了。
    邻居们起来后纷纷也整理着东西,准备避走。泰公仍慢悠悠地抽着旱烟,华祖走来问:“走也不走啥?包袱都打好咯。”泰公沉思的样子说:“不着吗,我看国民党的兵也在打点行李,只怕想逃走,不会打仗。”华祖说:“万一打起来呢?先面前红军只打土豪,现在的啥子解放军会不会抢东西?”泰公说:“不得,得胜之军肯定不会抢东西。不走咯!”
    但是满街都是乱糟糟的人群,有“走反”的老百姓,也有背着背包执行任务的国民党第十兵团夏威的兵和县里的保警队。
    上午八九点钟,东门外“叭叭”响了几枪,城楼上、街面上的兵、警都哗啦啦地往西门去了。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北边传来。街邻有人喊:“要死哪,打炮了!快嗯跑!”泰公站到南门岭略高的地方向爆炸声方向瞭望,并没有看见烟尘和火光。便说:“不是打炮吗?冇看到起火咯!”
河对岸有人群骚动了,有话语传过来:“进兵了,进兵了!”但没有看见人奔跑。大家也就不动位置。紧接着人们纷纷往前涌,泰公也跟过去,只见双虹桥上有十几个穿黄色军装的士兵穿桥而过。不一会,郭家桥也有十几个士兵过去了。不久后,西门外响起了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只十几分钟便消失了。
    中午时分,有人喊:“解放军进城了!”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3军128师由上高直插万载县城,48军142师由宜丰进抵万载,由东门、南门、小北关举行入城仪式。解放军军容整齐,武器先进,看看他们肩上的机关枪,怀里横着的卡宾枪,几个人扛的水机关(重机枪)、迫击炮,比起刚刚逃跑的广西军要强多了。有人一打听,原来是万载人形容的现代“赵子龙”林彪的队伍。老百姓有的燃放鞭炮,有的举着小旗子,夹道欢迎。
    事后,大家才明白,上午的一声爆炸声,是国民党军队在鹏程桥上安放炸药,要炸毁鹏程桥。可是这座二百多年的老石桥只被炸了一个洞。在西门外确实发生了战斗,国民党的一个营在分水坳阻击解放军,128师的官兵用了十分钟击溃了敌人,但牺牲了五名战士。
    19日,军代表在万载县原商会召开各界人士第一次联席会议,动员各界协助政府征借粮草等,支援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继续进军。仅仅两个月就借粮462万斤,修复桥梁24座。
    20日,中国共产党万载县委员会成立,杨其光任书记。杨书记自称是山西人,姓杨,万载人理所应当地听成了姓“阎”。
    21日,万载县人民政府成立。人民政府宣布停止金圆券流通,以金圆券10万元兑换人民币1元的比率,收回后销毁。
    同月,中国人民解放军129师471团三营改编为万载县大队。县大队的政委就是县委书记杨其光。
    9月13日,县委和县人民政府在县城召开各界群众大会,镇压了大恶霸龙济海、喻家修。
    龙济海,原万载县参议会参议长,万载大姓“龙”氏家族的人。龙姓在万载分集贤、石塘几支,历史上都出了不少名人。在万载常称“辛宋彭郭”为四大姓,却有俚语说:“辛宋彭郭四大姓,打不石塘龙家赢”,足以见证其势力很大。龙济海很有些文学才能,有《寄吾庐存稿文•诗•文》存世。1949年3月,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于思等人从宜春来到万载的株潭,在龙冈、赣西两所初级中学发展组织,成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湘鄂赣边区第一纵队政治部”,下设三个支队,万载属第二支队,于思组织群众收缴当地族姓的枪支弹药,争取了部分地方武装,迎接解放。不幸消息走漏,龙济海收到情报,县政府在6月19日秘密派了县保警队一、二中队二百余人围住学校,搏斗中于思、张玉生、张炎生三人被抓住了,英勇不屈,当晚被枪毙在龙冈中学门口。龙济海便摊上了血债。
    喻家修就是本书第二部提到的,1928年在牛栏柨袭击刚从平江起义过来万载的红军,让彭德怀起义以后第一次吃败仗的那位喻积瑞。他是原万载县参议会的参议员,勇武有力,他组织的地主武装不仅在土地革命战争时袭击红军,使红五军去与井冈山的红四军会师计划推迟了几个月,抗日战争时他也袭击日本鬼子。当然身在西北作战的彭大将军不一定记起要杀他,他确实欠下了共产党的血债。

    20日,原县立中学与龙云初级中学合并成立万载县联合中学。
    10月1日,在县城公共体育场召开各界群众大会,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会后举行盛大游行。泰公也参加了大会和游行。
    一天,泰公出诊回来,只见务前街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拥了许多人看热闹,远远看一个人胸戴一朵大红花,神气十足地走着,并向两边的观众挥手致意。走近了,这人向泰公点了又点头。泰公认出了这个人就是称自己“老师”的宾兴小学的周老师。泰公也对他点点头,又不好直接问他,只得向旁人打听。旁人说:这伢子真行世,大家开会歌颂共产党、毛主席,他揭示说:毛主席的“毛”字象一只大龙船,所以能托起全中国,装上全国人民。干部群众都说他解释的好,因此披红挂彩游街。
    12日,县委和县政府召开万载县首届各界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会议协商产生了万载县农民协会筹备委员会。
    泰公正在诊所里看病,中午过后,吃过午饭的他正昏昏欲睡。有人进来,敲敲他的桌子,喊:“老李,老李!”一位干部模样的人,站在面前。只见他身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修剪得很整齐,脸上剃得溜光,没有胡子,焕发着光彩,右手缺了两个指头。仔细一看,就是老同学安其贤!
    安公是来开代表会议的,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来看看泰公。安公说:“你的党证在吗?我帮你拿到县委组织部去,你就可以出来当干部了!”泰公高兴地说:“好,好,我下午就下乡去拿!”安公说:“我就不多说了。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看卢熙智。”泰公连连点头说:“好,好,好!”
    下午,泰公穿过七上八下熟悉的回乡小路,来到涂口渡,过了锦江,来到老屋里,顾不上查看房屋的虫蛀情况,直接上了二楼,拿了一张凳子,在屋瓦下的檩条上摸索起来,没有摸到当年油纸包着的共产党党证。心里不免一惊!拖来两条长凳,把凳子搭在长凳上面,顶起屋瓦,仔细地在每一块檩条下搜寻着。弄了满头的灰,出了一脸的汗,活像个大花脸。任凭泰公如何急切,如何翻找,始终找不到党证的所在。天快黑时,泰公垂头丧气地回到诊所。
    安公在6点钟的时候准时来到,拉着泰公就去了卢公的酱货店。泰公在路上告诉安公说:自己的党证找不到了,怎么办?安公问:“谁介绍你入党的?”“李文兴。”“李文兴呢?”“早就牺牲了。”安公说:“介绍入党要两位党员签名,还有一位是谁?”泰公摇摇头说:“不晓得!因为是李文兴去办的,宣誓时来了一个同志,当时没有问他名字,后来也没有见过他。”
    安公沉思了片刻,说:“不要紧,等下一次我来,我去给你证明此事。我明天一早就要下乡去安排工作,这次来不赢。我是你工作的上线吗,给你证明一下没有问题。”
    卢熙智一见两人到来,就高兴得差一点蹦起来,指着两人说:“你两个人都是共产党的人,怎的就不拉我一齐参加呢?”安公说:“老李也不是我介绍的。我只介绍了刘凤才入党。你们都是富贵人家,我不敢高攀。”卢公不相信,说:“那你们怎个认识的呢?”
    安公说:“呃,这不是怪事,我们是同学呀,你说怎个认识的!”
    卢公一摇头,嗨了一声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怎样在共产党内碰到一起去了呢?”
    安公故意点点头:“哦,这个,这个,这个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卢公说:“现在你们共产党都夺了江山了,还秘密什么!”安公这才笑嘻嘻地告诉卢公:“我是权之的上线,唯一给权之传达指示和联系的人。”卢公点点头说:“喔,哦,知道了!你们两个也安排我进政府工作吧,你们是知道我的才干的呀!”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49年11月,全县开展减租退押和实行“二五”减租。也就是说,但凡老百姓解放以前给地主家的土地押金或抵押物品全部退还,所借高利贷全部废除债务,减免租子25%。贫苦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同月人民政府接管了万载县立医院,全院11人,医卫人员7人,院长兼医师1人,护士、助产士、药剂生、环卫员、医护员各1人。
    12月10日,县政府主持召开全县工商界代表会议,成立新的万载县商会。同年,废除国民政府的乡、保、甲制度,建立区、村人民政府。县政府接收国民党义仓积谷贷给贫苦农民60.2万斤。尽管义仓的米有些还是清朝留下来的,已经发红了,对于1949年自然灾害频发的贫苦农民来说,真是雪中送炭。

    1950年,1月全县开始推销人民胜利折实公债,配额2.3万份,万载有钱的人还是多,3月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在春季,县委主持召开各界妇女代表大会,成立万载县民主妇女联合会(妇联)。华祖被选为康乐镇某街道的妇女主任。
    4月全县开始“退租退押”运动。从头年11月份到运动结束的6月份,共减租401万斤,退押计旧人民币3862万元,废债计稻谷149万斤,清算封建剥削罚款计稻谷42万斤,物品折谷16万斤,旧人民币571万元。
    5月1日,调整县行政区划,全县划分为9个区,111个乡。
    这时,有一位“迷闷”(可能是中暑、痧证一类的病)病人,家属听说泰公治疗这类病很有疗效,就把他请去了。这位病人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了,不吃不喝,请医师看了,吃了药没有反应,家人急得团团转。也真奇怪,泰公走去,看过病人,也没吃药,更不象鲁班那样画符烧香,站在床前眯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突然睁开眼,用右手食中二指指着病人眉心,一声断喝,病人竟然睁开了眼,醒了。接着吃饭喝水正常了。这是泰公在植基小学时随那位师傅学的本事,治疗过很多这样的病人。
    可就是这次治疗,差一点出了问题。县大队的杨政委派人把泰公叫去。杨政委在屋中间转来转去,开口便问:“你是李泰医师?现在解放了,有人反应你还在搞封建迷信活动,有这事没有?”泰公说:“没有哇,我天天都在行医,自我母亲去世以后,从来没有烧过香,拜过菩萨,没有搞封建迷信哪。”杨政委把别人反应的泰公治疗迷闷的事说了一遍,问你怎么解释。泰公恍然大悟,说:“首长你误会了,现在这个天气闷热,缺氧,有些人就整天昏睡。我哩,通过一些物理手法,比如高声断喝,刺激他的神经,使病人呼吸加快,氧气一充足了,病人就醒了。不是封建迷信,是科学的东西。”杨政委想想,也对!便讲自己在战争年代,得不到休息,挖好战壕,人就睡着了。如果敌人一来,连长高叫一声,或者听到枪声一响,瞌睡马上就没有了。“可能就是这个道理!你分析得透彻。”就把泰公给放了。
    当时刚刚解放,共产党怕事情做不好,很多事县委书记都亲自过问。万载当时有一句口头禅,说“我随你”叫做“跟三伢癞痢。”杨书记(就是杨政委)听过这话多次,就问当地干部:“你们这里三伢癞痢是个什么人?怎么老百姓动不动就说跟他。”干部也搞不懂,就说:“三伢癞痢是有这么个人,我把他抓来问问。”还真有一位在家行三,生了癞痢(头黄癣)的人,人家喊他“三伢癞痢”。 三伢癞痢被抓来了,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除了头上少毛,没有什么特别。杨书记就问:“人家都说‘跟三伢癞痢’,他们跟你去干什么?”
    这位三伢癞痢搞得一头雾水,抓着他的秃头说:“我也不知道!也没有人跟我去干什么。我不知道!”另一位年纪大一些的干部就告诉杨书记:“这句‘跟三伢癞痢’是句口头禅,就是‘随便你’的意思,好多年以前就有。可能和这个‘三伢癞痢’没有关系!”杨政委才喔了一声,说:你可以走了。心理话,开始还认为是反动会道门呢。
    这位行三的癞痢小伙子以后只要听见有人喊他“三伢癞痢”,他就和人家急。
    6月农民协会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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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13-11-20 09:40 编辑

    环姑师范毕业了,回来找工作,可是找了好几个学校,人家就是不认萍乡这个私立师范学校的文凭。好吗,几位同学听说萍乡有一家先锋师范学校,招收私立师范学校的学生回炉,学制二年,毕业发给国家教育部的文凭。环姑去找华祖商量,华祖说冇有钱;又找泰公要钱,泰公苦着个脸,也说没有钱。环姑不理解,现在都解放了,怎么反没有钱呢?泰公说:“刚刚解放的时候,政府要‘退租退押’,别人欠我们的钱一概都不敢收回来,现在有钱人来看病,也不敢多给钱。如今,看病便宜,买吃的贵,哪来的钱?”
    环姑不肯,说自己读了三年师范,现在找不到工作,只有继续读下去吧!泰公说:“你实在要读,要么找你婆家去,要么你就看,这个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卖的都卖掉,筹钱去读书。”环姑便真的把家中如铜钱衔接的宝剑之类,认为值钱而又不重要的陈设物卖了。与两位同学去先锋师范读书去了。
    6月15日万载县成立了卫生工作者协会,专职3名,会员360人。开业医师254名。经过贯彻中医政策,采取带徒和培训发展中医药人员。当时家父才14周岁,在县立中学读初中,泰公没有考虑让他学医。

    1950年的稻苞虫危害严重,受害晚稻约10万亩;山区则以负泥虫为甚。此外,二化螟、铁甲虫、稻象虫等危害亦列。部分山区发生稻瘟病,山区和低洼地冷水田则发生胡麻叶斑病。当时没有农药,只能洒一些熟石灰或石灰水,晚上利用昆虫的趋光性,用灯光吸引害虫自投罗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农作物病虫害还是很厉害。
    9月15日,县委、县政府召开全县第二届各界人民代表大会,动员各界人民参加抗美援朝和爱国捐献运动。同月,株潭区上坊村进行土地改革试点。
    10月18日万载县人民法庭成立。11月,全县开始了大规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前后分三期进行,到53年5月基本结束。同月,全县开始土地改革运动,也是前后分三期进行,到52年3月基本结束。
    辛际周先生是因为全国闻名的大人物,辛姓在万载是第一大姓,名人辈出。际周先生字祥云。中年好佛,自号心禅居士,晚年号灰木散人。万载县康乐镇人。他自幼聪颖,有神童之誉。有18岁应癸卯秋闱中举,科举废除后入北京大学攻读英文。据说他蹲在厕所里都在背英语。卒业后回南昌任教于省立第五师范学校,并为某报主笔。因丁父忧回原籍。他赋性高雅且夙具善根,40岁后即茹素礼佛,邀聚一些佛教信徒创建净业社潜修,广结修士,弘扬佛法。抗战时期就任厦门大学教授,后又任教于省立赣县中学多年。江西省通志馆成立后,应聘为总编辑。1943年因病回万载休养,曾举办有奖征文,开办补习班,对培养县籍青年学子,不遗余力,使本县青年受益匪浅。著有《灰木诗存》传世。
    镇反开始后,辛济周先生的儿子,龙云中学校长辛安潮,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生,与喻积瑞同为万载县参议员。辛安潮的龙云初级中学里有枪十几支,学校的学生没人敢得罪,就是军统到他学校抓共党嫌疑者,也得看他的脸色。这样的人显然就是恶霸,就是“镇反”的对象。枪决时,政府来征求辛祥云老人的意见,老先生说:既然我儿子有罪恶,你们枪毙他就是应该的,不要问我。
      辛安潮枪毙后,辛祥云便寄寓上海。1957年8月病逝于石家庄女儿家。其后人近年将《灰木诗存》在台湾重行刊印。现在万载中学校园内,有辛祥云纪念亭,塑有他的半身像。
      另一位姓辛的校长也被关了起来,就是国民党时期的国大代表辛毓奇,他是志成中学的校长。抗战时,他把在南昌的志成中学迁来万载,造福一方。可能是他没有血债,没有枪毙他,但是仍然被关死在狱中。另一位候补代表喻耀离去了台湾,当到了国防部次长,退休后在台湾组织“万载同乡会”,他的名字存在于《万载县志》人物栏里。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在镇压反革命的两年半时间里,被枪毙的有原国民党军警工特、土匪、原共产党叛徒、地富反坏之类。老实巴交的利济堂的老板老范子也被人告了,这个人就是上一集提到的说他父亲吃了利济堂的药死了的那位。理由就是老范子卖假药毒死了人,有血债。紧接着,一个被老范子辞退了的伙计告他讹人,钱不够不卖药给病人,导致病人无药可救死亡,又是一条“人命”。
    1948年2月15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的《新解放区土地改革要点》中强调:“反动分子必须镇压,但是必须严禁乱杀,杀人愈少愈好。死刑案件应由县一级组织委员会审查批准。面对土改逐渐“暴力化”,“左倾”的现象,毛泽东谈到,对杀人问题,不可不杀,不可多杀。只要不积极破坏战争,破坏土改的人,都可不杀,要从群众的利益着想,把这些人当作劳动力保存下来。但是,当时的万载县是有血债的一定要杀。
      泰公也连带着被人告了作伪证,说老范子的药都是真的。经过询问、查证,没有找到作伪证的依据,何况又是事后证明药的真伪,与病人死亡无关。所以泰公没有被抓起来。
    看着老范子绑赴刑场,瞪着惊慌血红的眼睛,扯着嘶哑的声音喊出令人听不清楚的语言:“李先,我是被冤枉的!”泰公心里在颤抖。他想,没有事实为依据,单凭两个人的举报就杀人,那真是草率呀!这种情况在现在绝不可能发生的,可那是特殊时期。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时万载县有耕地37.6万亩,其中,地主拥有的土地占49%,富农占19%,中农占21%,贫农占10%,雇农占1%。县政府根据土改试点的数据,人均土地7.63亩就是地主,人均3.5亩就是富农。泰公和度公的土地加起来才十几亩,小江西的老乡不知道是故意呢,还是怎么的,把土地都算在泰公名下,结果给泰公定家庭成份是“地主”,要没收土地和房屋。
    泰公就去土改委员会申诉,说这些土地是兄弟两人的,有地契为证。文兴婆婆和李炳年、蠢狗几家佃户也来作证。过了一段时间,经过核查,又叫成份复查,泰公的家庭成份被改为“小土地出租”。度公的那些土地和一半房屋,因为他是“反动军官”被予以没收,分给雇农。这样泰公一家才免予被批斗,泰公仍然觉得后悔,对不起弟弟和弟媳妇。
    接上又有人到村里状告松阳公的坟墓里有“枯丧”(僵尸)晚上出来吃人,泰公十分的气恼,说:“政府不是不允许搞封建迷信吗?你们相信有鬼吗?这样让埋了几十年的老骨头都不得安静,你们于心何忍!”最后,实在没办法,就让炳年把松阳公的棺木挖出来,裹了扁纱柏木棺材依然锃明发亮,松阳公只剩下遗骨了。炳年把松阳公的遗骨用红布包好放在一个坛子里下葬了。棺木却被人偷走了。
    1950年霜冻严重,冰冻数寸,无菜上市。
    51年1月15日,县委、县政府在县城召开全县首届劳动模范大会。华祖被评上“劳动模范”,出席了表彰大会。
    转过年来,泰公就和家父商量,说:“读书就是为了学本事,为了挣饭吃。学医也是学本事,可以挣饭吃。”说,“你公公在世的时候,就说学医是‘学得薄艺岐黄术,白天不怕人来抢,夜晚不怕贼来偷,逍遥快乐到白头。’我准备让你学医,要读书也可以,专区有中医进修班,可以深造。”家父想想也是,照一般情况读下去,到大学毕业至少也要读七年,随父学医,三年后就可以养活自己,岂不是好!于是就同意了,那年他才十五周岁。

    5月1日,县城及各区乡九万多人举行集会,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重新武装日本。会后14万人参加了敦促各大国缔结和平公约的签名运动。同月,全县各界人民捐献抗美援朝购置飞机大炮款人民币17.8亿元(旧币)。100余名青年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华祖和泰公也捐了两个金戒指。
    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后,万载县的战争动员也搞得有声有色,宣传车走街串巷地播放着《志愿军军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卢熙智正拿本书坐在店里看着,嘴里似乎无意识地哼了两句:“雄赳赳,气昂昂,隔壁腊肉香”。一位来买东西的人马上喝道:“你这个老几在唱什么?”卢公马上顿悟,赶紧说:“冇,冇唱啥子!”这位工人阶级一把抓住卢公的衣领说:“来,来,来去!去人民政府。”一脸猥琐的卢熙智立即被一群觉悟了的群众抓到政府,被判了个“现行反革命”收押了。
    泰公得信,赶快邀了两位同学去保卢公。每个人写具保书上:“卢熙智确实没有反对人民政府、破坏抗美援朝战争的主观意愿,他热爱共产党,拥护人民民主专政,如有不实,我甘愿连坐。云云”。接待的县人民法庭的干部说:“你们作为卢熙智的同学,不知道他的成份是地主,是破产资本家吗?反对人民政府就是他的本性。你们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搞联保株连吗?你们还搞这一套!”吓得三位抱头鼠窜而走。
    泰公寻思,安其贤是招牌清楚的老革命,他应该可以通过关系解救卢熙智。况且,安公答应去找县委组织部落实自己的关系,已经一年半了,怎么始终不见人呢?于是,决定去黄茅安公家里去找他。到了那里才知道,安公已经于半年前去世了。开始他干咳不止,以后开始咳血、气促,脸红发绀。泰公认为这是“痨病”中的“急痨”,相当于现在的肺癌。
    回来时,卢公的孩子被他叔叔接到乡下去了,卢公也移到别处去改造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曾经在最困难的时候接济泰公一家的月台山婆婆,也就华祖父亲的养女,去世了。婆婆与丈夫没有生育,夫亡后,偌大的家业一个女人不会打理,就招自己的大师傅为夫,作为依靠。谁知道这个人嗜好抽大烟,有了钱还多了一种爱好,就是赌博,结果弄得家道中落。没了钱,这个无耻之人便一走了之。婆婆孤苦伶仃,郁郁寡欢,竟一病不起。
    泰公的仇人李程凡的弟弟在抗战时进了89医院工作,也弄了个少校军医,解放前返乡行医。镇反时,兄弟两个都倒了霉。这个做弟弟的更不肖,自己是反动军官推不掉,还攀扯泰公土地革命战争时当过长江乡的“伪乡长”。象人民法庭喊泰公去问话,泰公说:“前不久,公安局登记国民党、特务组织时,我来登记当年当乡长的事,政府说那时候的事不用登记。当长江乡的乡长是共产党的组织上派遣的。”法庭干部问:“那你不仅不是国民党,还是老革命啰!证据呢?”泰公说:“我的入党介绍人是李文兴,单线联络人是安其贤。”干部问:“这两个人呢?”答道:“李文兴32年在上高徐家渡给红军运盐时牺牲了。安其贤一年前病死了。”问:“还有你的同事么?”泰公想想说:“没有了,当年我们一起干过地下工作的长江乡的张福才在丁田桥头的战斗中牺牲了,李冬苟死在了抗战时候的上高战役。”干部又问:“你既然对革命有贡献,为什么不早到县委组织部报到?”泰公就把安公的承诺讲了一遍。干部说:“那你先回去,我们还要作一些调查。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万载。”
    一个月后,人民法庭把调查结果告诉泰公,文兴婆婆证明你是老革命,她虽然是烈属,可她自己并不是共产党员,证明没有效果。据查证1934年、1942年两次万载党组织遭受大破坏时都与你没有关系,历史上你也没有劣迹。关于你是老革命的事现在只能挂起来,等有证据了,再给你恢复关系。没事了,你可以自由行动。

    到了大雪节气前后,全县出现了传染病,一些人开始发热咳嗽,病情发展很快,死亡的人很多。西医诊断是“流行急性肺炎”。 县政府根据西医的意见号召大家出门带口罩,家里有病人就去医院隔离治疗。战战兢兢的中医们,慢慢地都不敢接病人,尽可能地让他们去医院治疗。可是当时的医院规模小,盘尼西林(进口的青霉素)数量有限,疗效也有限,死亡率很高。那时候也弄不清是“非典”还是“甲流”,西医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于是,有些病人还是找中医看,尤其是“老宾主”、亲朋好友。
    这天,泰公看了一位30岁的李姓病人,是自己屋场上的人。高烧不退,胸板咳嗽气促,口渴饮冷,大便闭,小便赤,傍晚谵语扯衣。泰公摸摸脉觉得脉右洪左数,认为是瘟疫危证。开具:犀角八分,芦根一两半,青蒿、瓜蒌仁各三钱,尖槟榔、法半夏、石膏、天花粉、麦冬各钱半,大黄、芒硝各二钱,柴胡、甘草各一钱。两剂服后来复诊:病人仍微烧,有喘咳、心烦。泰公认为是肺胃燥火转气阴虚,拟方:元参三钱,瓜蒌仁、地骨皮各二钱,紫菀、焦山栀各一钱,叭哒杏仁、前胡、浙贝母、连翘、天麦冬各钱半,甘草半钱,二剂后病人渐渐好了。泰公把有了信心,治了不少人。
    眼看到了52年的三月间,疾病得到抑制。这天又来了一位姓张的后生,20余岁,大热大渴,气喘汗出,目上视,口中乱语,循衣摸床,时时咳痰不吐,人事全失,大便微泻,脉浮数。泰公认为是肝胃热遏神明至气液闭厥之证。酌用:青蒿、麦冬、茯神各三钱,川贝、石膏、天竺黄、干生地各二钱,桔梗、瓜蒌仁各钱半,陈皮三分,川厚朴一钱。药后一剂见效,三剂病愈。
    据县政府卫生科(那时候还不称局)统计从1951年12月翌年3月,这次传染病死亡近5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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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9 18: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几篇文章有料啊!
起劲。
骨像应为骨相的笔误。
最后一个病历可以加本地一味草药,茎上有刺,微苦涩,万载土话叫“锦鸡头”,专治这种热渴带泻。
     瞎师傅进一步道出了“福不可享尽,势不可倚尽”中华处世哲学。骨相学站式摸骨为其一,另有一招即卧式摸骨,需背对术者,~~~
      另一处提到谒问府上何
处,是的,熏陶于传统文化下的万载乡绅,都是作问,而不是直接像今天一样问…“你屋里住烂得?”
    文中另一处提到的大水过后,万载劳动人民领悟到可能时世要变。可以看出全息频率共振原理早就被广泛应用。从描述大雷之后的干旱可看出,雷电折狱对地区的影响。
     另一点要注意,即是中华文化强调的是,~~~年少多读书,中年广积德,老来修佛道,~~~为线性指归。文中所提及中年常念佛似有相悖之处。前者更合乎易曰“与时谐行”“顺时驱动”的生命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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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山茶花指点!文章是写完了,我觉得还算不得是小说,望继续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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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9 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年人讲,喻菊瑞是在白良三兴那边杀的红军,躲在一个山崖拐角处等红军路过时,来一个砍一个,还组织家丁躲在番薯垅里用马刀砍红军,另外,此人还用机枪打日本鬼子。老年人还讲,刚解放时镇压地主恶霸,口号:斩龙郭、挖喻辛。分地主恶霸的土地、财产给穷人,动员地主恶霸的小老婆二奶三奶什么的嫁给没老婆的穷人,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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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9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来没有看过“国民党”的钱,这几张国民党的钞票照片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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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9 23: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很不解梅花运是何运程,望君子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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